古泰的声音没有钟正国那股子克制。他说话带渣,嗓子里头那层锈气还没退乾净。

“我在家坐了两个月,天天对著棋盘发呆。棋盘上放了一颗子——天元。”他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的关节。“我想了两个月,想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我们確实输了。这个我认。第二——输了不等於死了。汉东那块地方,古家经营了30多年。根子扎得深,不是裴小军两年能刨乾净的。他能砍枝叶,砍不断根。只要根在,就有长回来的机会。”

郑老的表情在灯笼的昏光底下看不太分明。他的颧骨把两侧面颊的阴影切得很深,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沟,沟底是黑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那只搪瓷杯,这回真喝了。白开水,温的,水面没有茶色,乾乾净净。他喝了两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激动,是年纪大了,控制精细动作的神经退化了。

杯子放下。

“你们两个,我骂几句,受不受得住?”

钟正国和古泰同时点头。

郑老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不重。掌心落在老榆木的茶渍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啪”。但这一下的效果,比方才搪瓷杯的那声“咚”狠了10倍。

“你们活该。”

茶室里的空气被抽掉了一层。

“你们两家,在汉东做的那些事,你们自己心里没数?”郑老的声音提上来了。不是吼,是压著的气往外顶。“钟家的二公子,参股那几个矿,走的什么路数?7层代持,壳套壳,你以为这种架构是用来干嘛的?是用来遵纪守法的?”

钟正国的脸热了。

“古家在汉东发展银行安的那个人,批了多少笔烂帐?那些贷款最后流到了谁的兜里?你们当时觉得稳如泰山,左手审批右手收钱,天衣无缝。是不是?”

古泰的交叉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卡在一起,白了一圈。

“裴小军为什么能拿你们开刀?为什么能把你们的线一根一根抽掉,你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郑老把搪瓷杯往前推了推,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停在桌面中央。

“因为你们屁股底下不乾净。”

这句话出来,沙瑞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吞咽。侯亮平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跑鞋鞋尖。ultraboost的编织面料上有一个小洞,是穿久了磨的。

“他查你们那些东西,不需要找证据。你们自己埋的雷,他顺手一翻就翻出来了。你还不能喊冤,因为那些雷確確实实是你们自己埋的。你去告他?告他什么?告他剷除腐败太积极了?”

古泰的嘴角抽了一下。

钟正国一言不发,脖子后面的汗沿著衬衫领口往下淌,凉颼颼的。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郑老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袖口的毛球蹭著老榆木。“上次你们派沙瑞金去汉东,派侯亮平去搅局——你们的目標是什么?”

钟正国开口了:“控制局面。”

“控制局面。”郑老重复了一遍。“控制谁的局面?汉东8000万老百姓的局面?还是你们两家在汉东的生意的局面?”

没人回答。

“你们心里头装的,从来都不是汉东。你们装的是自家那点產业、那几条人脉线、那些灰色地带里攒下来的家底。你们管这叫经营,管这叫根子。”

郑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了之后,每个字的边角反而更锋利。

“裴小军管这叫什么——你们知道吗?”

沉默。

“他管这叫待清理资產。”

古泰的肩膀塌了一截。

“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自己的身份。你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在他眼里,你们是棋盘上的废子。废子被吃掉不叫输——叫清场。”

这话比孙老那句“推磨的驴”还难听。

“推磨的驴”好歹承认了你在干活,虽然是盲目地干。“废子”——废子连被使用的资格都没有。

古泰站起来了。

不是要走。是坐不住了。他在茶室里转了半圈,脚底踩著草蓆,草蓆的胶带边角被他踢翻了一截。他走到博山炉旁边站住。炉里的香灰堆成一个小丘,灰白色的,顶端还有一丝红光没灭透。

“郑老。”他的后背对著桌上的人。“您骂得对。我认。”

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委屈。有的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眾底下的、无处遁形的窘迫。这种窘迫对一个曾经在帝都官场上呼风唤雨的老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但我还是那句话——认了错,不等於认了命。错可以改。命,我不认。”

郑老看著他。

过了大约10秒钟。

“好。”郑老吐出一个字。

他的手撑著桌沿,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坐垫压出“噗”的一声。

“既然你们都不认输。那我把话说在前头。”

茶室里4双眼睛全拢过来了。

“我今天出的主意——是最后一个。出完这个,我跟你钟家的帐,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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