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步子重,落地稳,是正常的成年人走路。另一个步子拖著,间隔不均匀,左脚著地的时间比右脚短——有一条腿不太好使。

竹帘被从外面掀起来了。

一个男人先进来。50来岁,穿著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戴著金丝眼镜,头髮剃了板寸。他不是別人——是郑老的生活秘书,姓韩,跟了郑老27年。他进来之后站到门边,侧身,单手把竹帘高高挑起来。

然后郑维邦走了进来。

茶室里4个人全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草蓆上磨出“嘶嘶”的响。古泰和钟正国几乎是弹起来的。沙瑞金慢了半拍,但也站得笔直。侯亮平站起来的速度最快,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郑维邦,只在一些內部资料和老照片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郑老今天换了一件衣服。不是上次在干休所穿的那件华达呢中山装。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开衫,v领,很旧了,袖口起了毛球,但洗得乾净。里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棉t恤,领口鬆了,歪向一边。

他的腿比钟正国上次去看他时更差。左手撑著一根拐杖——不是那种铝合金的医疗拐杖,是一根木头做的,竹节形,手柄处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右手搭在韩秘书的胳膊上。

走路很慢。从竹帘到北面的座位,一共7步,他走了快20秒。

没人上前扶。不敢。韩秘书在就够了,多一双手伸过去,郑老会不高兴。

郑老坐下来。椅子是提前加了坐垫的,灰色的棉布垫子,有一寸多厚。他坐上去的时候整个身体往下沉了一截,膝盖又“咔”地响了一声。他皱了一下眉,然后鬆开了。

韩秘书把拐杖接过去,立在墙角,退到竹帘外面去了。

竹帘落下,晃了几下,停住。

茶室里现在有5个人。

郑老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下压了压。“坐。”

4个人坐回去。

安静。

灯笼里的白炽灯泡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嗡”声,是整流器老化的缘故。博山炉的檀烟还在冒,更细了,风一吹就散,散了又聚。

郑老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那套茶具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紫砂壶。壶不大,150cc的容量,壶身是梨形的,泥料是底槽清,养了很多年了,壶面有一层包浆,在暗光中发出暗沉的、蜜蜡一样的光泽。壶底刻了一个“陈”字——这是90年代宜兴陈鸣远一脉的仿品,不值太多钱,但手感极好。

他揭开壶盖。

壶里已经放了茶——是白瓷盖碗旁边的一个锡罐里取出来的。锡罐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標籤:武夷山正岩肉桂,2021年。

郑老拿起桌边的一把不锈钢水壶。水壶是电热的,插著电,水已经烧开了,壶嘴冒著蒸汽。他提起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

手很稳。

89岁的人,提著一把装了一升水的不锈钢电热壶,手居然不抖。水柱从壶嘴落到紫砂壶口,又细又直,没有溅出一滴。

侯亮平盯著那只手。

他的判断是——这只手年轻时候摸过枪。长期射击训练的人,手腕的稳定性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到了80、90岁都不会完全退化。

郑老把第一泡水倒掉了。用来洗茶。洗茶水注进茶盘的废水槽里,发出一阵“噗噗”的声响。

他重新注水。这一次水注得慢,壶嘴绕著壶口画了一个小圆,让水均匀地冲在茶叶上。盖上壶盖。等了30秒。

然后他提起紫砂壶,把茶汤依次斟入6个青花杯里。

每个杯子七分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最后他用一块棉布擦了擦壶嘴掛下来的茶水,把壶放回茶盘上。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这套动作花了將近3分钟。

3分钟里,4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收敛——当一个活了將近90年、见证过无数生死成败的老人,在你面前以这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做著一件最简单的事时,你身上那些焦虑的、躁动的、自以为是的东西,会被自动地、无声地碾平。

郑老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肉桂的香气在茶室里瀰漫开来——桂皮香底下有一层花香,再底下是岩石的矿物质感。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终於抬起眼。

他没有看古泰,没有看钟正国,没有看侯亮平。

他看的是沙瑞金。

“你在汉东待了多长时间?”

沙瑞金的后背挺得更直了。“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郑老重复了一遍。他把这个时间在嘴里嚼了嚼。“够了。”

“够”字出来,沙瑞金的眉头跳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够”是“够长”还是“够你看清楚”。

“你说说。”郑老的右手搭在桌沿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裴晓军这个人,你看清了几分。”

茶室里的空气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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