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私密茶会
京郊,过了六环再往北12公里,有一条岔路。
岔路口立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皮路牌,上面写著“清溪谷生態园”,箭头指向右。沿著这条单车道的柏油路再走3公里,路面变窄,两边的杨树换成了竹子。竹林密得透不过光,风一刮,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把別的声音全盖住了。
竹林深处,藏著一座茶馆。
不是那种商业街上掛灯笼、摆古琴的茶馆。这地方没有招牌,门脸用灰砖砌的,两扇旧木门,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口停著一辆五菱宏光,车斗里装著几箱矿泉水和两袋大米——那是茶馆老板的货。
今天五菱宏光没了。停车场上只有3辆车。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京牌,號段是外交使馆区常见的那种。一辆深灰色的別克gl8,也是京牌,后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第三辆是钟正国那辆跑了9万多公里的奥迪a4l。
茶馆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內,分布著11个人。
竹林入口处的岔路边,一对“情侣”坐在一辆白色的大眾高尔夫里,女的在刷手机,男的靠在椅背上闭眼。但那个男的左耳里塞著一只肉色的无线耳机,耳机连著腰间一部摩托罗拉的对讲终端。
茶馆东面200米的山坡上,两个穿衝锋衣的“驴友”在搭帐篷。帐篷是北面的,橙色的,搭了半天没搭好——因为他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帐篷上。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只蔡司的8x42双筒望远镜。
南面竹林边的小溪旁,一个戴渔夫帽的中年人在钓鱼。鱼竿是光威的3.6米手竿,浮漂一直没动——他的线上连鉤都没掛。
这些人都是钟正国的。不全是他自己的人。有3个是古家二公子从一家民营安保公司借调的,专门做过反侦察和信號屏蔽的培训。茶馆的老板今天收到了一笔8万块的包场费,现金,整整齐齐捆成8捆,外面裹著报纸。老板拿了钱,带著老婆和一条黄狗,开著他那辆五菱宏光去城里亲戚家住了。
上午10点17分。
別克gl8从北面那条路开过来,速度很慢,30码都不到。车子在停车场靠最里面的位置停下。
后排右侧的门打开。沙瑞金下了车。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columbia的,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领口翻起来,挡住了半边脸。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timberland工装靴,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来的路上下过小雨。
两个月前的沙瑞金和现在这个人,判若两人。
体重掉了至少15斤。下頜线凸出来了,不是瘦削的那种凸,是皮肉鬆弛后骨头架子撑出来的。眼窝深了一圈,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他走路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但脚步变轻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种不確定的犹豫。
他站在茶馆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在看那两扇旧木门。门板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裂缝里夹著一根枯了的藤蔓。门环是铸铁的,圆形,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他的目光在门环上停了4秒钟。
然后另一辆车来了。
不是从停车场的方向,是从茶馆后面的竹林小路上绕过来的。一辆摩拜共享单车——对,共享单车。骑车的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抓绒卫衣,戴著一副运动墨镜,黑色的慢跑裤,脚上是阿迪达斯的ultraboost跑鞋。
侯亮平把共享单车靠在茶馆侧面的竹竿上,摘了墨镜。
他瘦得更厉害。颧骨几乎要戳破两边的皮肤。但他的眼睛没变——那种不服输的、较劲的光还在,只是比以前暗了一些,压在更深的地方。
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侯亮平也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说话。不需要说。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剩下的只有做了。沙瑞金点了一下头,侯亮平回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了那两扇旧木门。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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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在茶馆的最里间。从前厅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掛著几幅二十四节气的水墨画,装裱得很粗糙,画框是那种10块钱一个的塑料相框,边角有磕碰的痕跡。
走廊尽头是一道竹帘。竹帘用的是湘妃竹,竹节上天然的斑纹已经被烟火气熏成了深褐色,帘子底部有两根竹条断了,垂在那里。
掀开竹帘,里面就是茶室。
不大。十二三个平方。地上铺了草蓆,草蓆边角用胶带粘在水泥地面上。靠北墙放了一张八仙桌,桌面是老榆木的,年份不短了,木纹之间积著几十年的茶渍。桌上摆著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景德镇的白瓷盖碗,6个青花杯子,杯子底下各垫了一片竹製杯托。茶盘是石质的,黑色的乌金石,一角缺了一块,用砂纸磨过,摸上去还是有点扎手。
墙角竖著一座博山炉。铜的,绿锈布满了炉身,炉盖的鏤空处正在冒一缕极细的白烟。檀香。不是那种寺庙里浓得发腻的檀香,是老山檀,味道淡,要走到跟前才闻得到,混在竹林潮湿的水汽里,若有若无。
茶室里没有窗户。光源只有桌面正上方悬著的一盏纸灯笼。灯笼是红色的宣纸糊的,里面装了一只普通的40瓦白炽灯泡,灯泡功率不够,整间茶室笼罩在一种昏黄的、朦朧的暗光中。
古泰和钟正国已经在了。
古泰坐在八仙桌的西面。他今天没穿大衣,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一圈边。那颗被他揪了好几个月的牛角扣子,终究是掉了。大衣留在了车上。
钟正国坐在他左手边。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没打领带。胸前的口袋里插著那支英雄100型的金笔——037號——笔夹露在外面,金色的,在暗光中泛著一点微弱的亮。
沙瑞金和侯亮平进来。
4个人的目光在茶室里交匯了一瞬。
古泰抬了抬下巴,示意沙瑞金坐到桌子的东面去。侯亮平在沙瑞金旁边坐下。位次清楚——北面空著,那是留给郑老的。东西两面分別是“主人方”和“客人方”。南面也空著,谁都没坐。
茶室里没人开口。
等。
侯亮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他没法不焦躁。他从汉东出来的方式很狼狈——请了年假,坐的绿皮火车硬座,17个小时,从京州到北京西站。火车上他没睡著,旁边坐了一个大哥在外放短视频,声音炸裂。他全程戴著帽子和口罩,蜷在座位里,像个逃犯。
钟正国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別动,安静。
侯亮平的手指停住了。
10点43分。
茶馆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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