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回天之术
未央迎上陈阳与锦安两道目光,桃花眼微眯,眼角那点緋色在昏黄灯影里愈发动人。
她先扫过陈阳探究的神色,再瞥向锦安凝重的面容,眉尖轻轻一蹙。
“怎么,陈兄不信我?”
声线里裹著几分不满,又掺了点被质疑的委屈。
她直直望进陈阳眼底,目光锐利,似要剖开他心底最深处。
“你可知,我以为你身死之后,日夜为你燃香祈福。”
未央开口,语气异常认真。
没了平日戏謔,不见素来慵懒,只剩沉甸甸,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诚。
桃花眼里只映著陈阳一人。
被她这般紧盯,陈阳心尖微颤。
“为我燃香……”
他下意识想起地底那数十年冰冷岁月。
黑暗,死寂,无边孤寂。
他在混沌中唤过无数姓名,如溺水之人抓挠虚无……
一个个名字浮起,又沉入黑暗。
可谁也未曾到来。
那般深渊地底,又有谁能听见,谁能寻来?
此刻听闻未央此言,陈阳心头骤起惊澜。
他未料到,这位林师兄竟会如此,日夜为他燃香。
一股难言情绪缓缓漫开……
只是他面上分毫未露,只轻轻摇头一笑,笑意里藏著自嘲,亦有不愿承认的动容。
“即便燃香又如何?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念力能护我周全?”
陈阳语气清淡,似在说旁人之事。
未央听罢,当即一声轻哼,恼意尽显:
“我可不只是为你燃香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还在妖神教之中排著队,想要为你爭著那復活的名额,你知晓吗?”
陈阳听闻了这般的话语之后,神色又是一变:
“妖神教復活名额?”
他神色之中有著沉思,隱约间觉得这句话分量极重。
一旁锦安脸色骤变,眉头猛地锁紧,瞳孔微缩,连呼吸都骤然一滯。
“林公子……”
他声音凝重,难掩难以置信:
“你方才说,在为陈阳爭夺妖神教的復活名额?”
未央闻言,只是慢悠悠拂去杯口浮叶,姿態从容优雅,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轻抿一口清茶,茶水润过唇瓣,才缓缓开口:
“锦安,你本就是我妖神教救回的,难道还不清楚,復活名额有多金贵?”
锦安瞳孔骤然一缩,神色瞬间肃然。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尽数凝在眼底。
陈阳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並非妖神教修士,所知不多,只从锦安口中听过。
当年他被猪皇裂天一刀斩碎神魂,早已死透,是借妖神教之力才得以復生。
他隱约听过,妖神教復活死者的回天之术,与修为深浅掛鉤,修为越高,復活越难,代价也越恐怖。
其余內情,他便一无所知了。
当即,陈阳目光投向锦安,带著询问之意。
锦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神情郑重至极。
“林公子所言不假。妖神教的復活名额,確实珍贵至极……”
他顿了顿,字字斟酌:
“珍贵到,寻常修士连想都不敢想。我能得此机缘,全是巧合,再加几分特殊缘故。”
锦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无半分隨意,望向未央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对大人物的敬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看来林公子,在妖神教內,根基极深。”
未央轻哼一声,眉宇间带著几分傲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是自然!”
一旁陈阳见她这般得意摆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头略生不快。
未央心思极敏,一瞬便察觉到陈阳目光。
脸上得意当即敛去,换上一抹甜软笑意,抬手轻拍陈阳胸膛,动作亲昵自然:
“那些妖神教的人脉不提也罢……”
“如今这人间道,陈兄才是我的靠山!”
“何况陈兄尚在人间,有你在,我何必再辛苦去爭那復活名额。”
……
陈阳此刻,才算真正体会到这復活名额的分量。
他望向锦安,却见这位小师叔面色凝重至极,其间还藏著一丝惧意。
那畏惧,是他从前极少见过的。
往日相处,锦安嘴角总掛著笑意,洒脱不羈,仿佛世间无事能让他皱眉。
可此刻,他眉宇间那抹惶恐,再藏不住。
“小师叔,你没事吧?”陈阳轻声问道。
锦安抬眼,与陈阳目光相撞,愣了一愣,忙强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
说罢,他端起桌上茶杯,欲浅饮一口。
可指尖刚触到杯壁,便莫名轻轻一颤。
极轻,极微。
却没能逃过陈阳的眼。
他眉头微蹙,心头不安愈浓。
“小师叔。”
陈阳又唤一声,语气里带著担忧。
一旁未央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瞥见锦安那紧绷神色,唇角顿时勾起一抹玩味。
“锦安,我可是知道,你在怕什么。”
话音一落,锦安指尖又是猛地一颤。
这一颤极为明显,险些握不住茶杯,茶水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他重重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未央。
眼神並无凶狠,反倒带著几分被看穿的窘迫。
陈阳望著二人神色交错,眉头越皱越紧,疑惑更甚。
“林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央默不作声,只是懒懒打了个哈欠。
天色已晚。
客栈外街市渐静,灯火一盏盏熄灭。
虽有陈阳渡来灵气护持,不至於疲累,可白日一番波折,心神终究耗损不少。
她拭去眼角因哈欠泛起的泪光,才缓缓开口:
“因为锦安他……在怕死啊。”
一语落下,陈阳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头,一瞬之间看向了前方的锦安。
果不其然,就在未央这话语出口的瞬间,锦安脸上便是一片惨白,血色褪尽。
陈阳满心不敢置信。
“死?什么意思?小师叔不是活著坐在这里吗?”
然而未央听完之后,却是笑了一声:
“他现在是活了,但可不能一直活下去。你以为妖神教的復活名额是怎么来的?”
说著,未央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阳,那双桃花眼此刻不再慵懒,而是锋利如刀。
陈阳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显然他对此並不太清楚。
只是隱约知晓那復活名额珍贵,却不知珍贵在何处,更不知这背后藏著什么代价。
这时,未央却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高深莫测。
“莫非你以为那回天之术,像是河中之水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听闻未央这话,陈阳隱约之间明白了些什么。
“林洋,你的意思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未央。
未央没有说话,缓缓拿起桌上的茶壶,向著陈阳晃动了一下。
陈阳听到壶中的水声咣咣盪了两下,清脆又空灵。
直到这时,未央才缓缓开口:
“这復活名额就这么多,倒入茶杯里就只有这么多,要轮流著来。它不光能倒出来,还能倒回去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观察著他的表情变化。
“你现在明白了吗?”
未央话音刚落,陈阳便试探性地看向锦安。
锦安脸色带著几分苦笑,他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道:
“我身上没什么多余的价值,本身只是个淬血境修士,除了一张脸还有些价值外,也再无其他了。远不及我师哥轩华貌美。”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波动。
陈阳听闻此言,神色一愣。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之前锦安所说的……
在外面待不下去,只能逃到这杀神道中来。
那话当时听著只觉有些奇怪,此刻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迷雾。
“所以小师叔,你是被妖神教追进来的?”
陈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绪一阵激盪。
锦安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
说著,锦安便露出了手腕的印记。
那是一道雷印,形如雷电,蜿蜒曲折,还带著一丝雨点的痕跡,恰似闪电劈开乌云时洒落的雨滴。
陈阳当即一愣:
“这印记是?”
一旁的未央瞟了一眼,瞬间便认了出来。
“这是妖王的印记……”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雷炼和雨霖的印记。”
“他们是妖神教的两位护法妖王,也是夫妻二人,皆是妖王层次,成名已久的大妖。”
“这般模样,明显是早已做好標记,准备將你带回妖神教……”
“让你把命还回去,留给日后其他需要回天之术的教徒。”
陈阳听闻这话,眼神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惊诧之色。
反倒是锦安,被未央这般点破后,神色反倒轻鬆了许多。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不敢对人言说的重负一朝卸下,竟有种如释重负的通透感。
他眉宇间漫开一抹洒脱,缓声开口道:
“林公子说得没错。”
“不过小师侄,並非我锦安怕死……”
“只是我听闻轩华哥哥还在世上,终究是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才想留著这残命罢了。”
锦安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
可那安静之下,却藏著刻骨铭心的思念。
陈阳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著?”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未央笑了笑,点了点头,说道:
“当然呀。你莫非以为,这回天之术的復活名额是什么便宜东西,不值钱的物件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虽然我最近不在妖神教,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用脚想也能猜到,雷炼和雨霖这对夫妻,定然不会放过锦安,必会一直守在这东土。”
“锦安恐怕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他的轩华哥哥了。”
陈阳依旧不敢置信。
“那两尊妖王,就这么一直守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未央听闻,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笑了笑说道:
“西洲妖修的耐性可都好得很。”
“既然已经做好標记,锦安就是他们的猎物了,就等他踏出杀神道,到时候便会將其带走。”
“况且,他也不可能一直不出去……”
“此地本就不是永久开放之地。”
“再过数十年,这杀神道关闭之后,锦安自然能走出这里,只是走出去的时候……”
未央说到了这里,话语顿了顿。
她未瞥锦安半分,反倒目光如凝霜,锁在陈阳面上。
看他眉峰渐蹙,唇线紧抿,还有眼底那股挣扎与不甘,正顺著灵息,一点点往上翻涌。
然后,她才是缓缓道:
“不过锦安走出去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陈阳听闻至此,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往日里,陈阳曾直面过妖王,自然深知妖王的恐怖。
那等存在,修为堪比真君,更胜真君几分。
妖修本就肉身强横,寿元悠长,手段诡异难测,其强悍的生命力,比寻常真君还要棘手得多。
每一尊妖王,皆是威能滔天,凶威盖世的存在,底蕴深不可测。
仅仅是那漫溢而出的一缕气息,便让陈阳胸闷气短,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
两尊这般恐怖的妖王,竟齐齐盯上了小师叔。
锦安听闻这话,却轻轻笑了笑,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旁人琐事:
“无碍,反正还有数十年好活,没关係的。”
说罢,他笑意未减,缓声对陈阳道:
“陈阳,你便在这城池中安心待著。”
“我出去在附近警戒,提防那血海寻来,先为你们挡去隱患。”
“等这人间道结束,我再送你们二人出去。”
话音落,锦安便从座椅上起身,深深看了陈阳一眼。
那一眼藏著几分温和,满是对陈阳的宽慰,似是在告诉他不必忧心。
隨即转身,缓缓走向门外。
身形忽的化作一道长虹,破空疾驰,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陈阳望著锦安远去的背影,佇立了许久,双拳紧握,心头堵得发慌。
万般不是滋味!
“妖王……”
他下意识喃喃低语,眼底翻涌著挣扎,更藏著一缕极淡的凶光。
“莫非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难道小师叔,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永无出头之日?”
陈阳的话语里,满是无奈,还有几分深深的自责。
先前听闻锦安在此地,他还以为只是些小麻烦,锦安不过是暂时躲进杀神道避难。
却从未想过,其中竟藏著这般绝境。
一旁的未央听著,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道:
“妖神教怎会为了锦安,白白占著一个復活名额?他的价值,还远远不够。”
陈阳闻言,眉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心底的鬱气更重,却无从辩驳。
殿外夜色渐浓,晚风卷著丝丝凉意,从窗缝间悄然而入。
未央似是倦了,打了个淡淡的哈欠,缓缓向著厢房走去。
木质楼梯上,传来她轻盈的脚步声,咚咚轻响。
陈阳立在原地,心头思绪翻涌,乱如麻团。
纵然他如今在杀神道中顺位第一,纵然在东土诸多筑基修士口中,他已是公认的东土第一筑基。
纵然他自认为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年那个来自偏远之地,籍籍无名的炼气小修士……
可也仅此而已!
他修行不足百年,在那些成名已久的西洲妖王眼中,与寻常血食別无二致。
不过是体內血气更盛些,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將陈阳淹没。
今日面对血海的无力,仍清晰縈绕心头,那厄虫不死不灭,他手段尽出,拼尽全力,却连其分毫都伤不了……
而此刻。
听闻小师叔被两尊妖王標记,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满心想要相助,想要护著小师叔,却连说一句……我来护你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未央远去的背影,声音沙哑,喃喃低语: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话里,满是无力与茫然。
就在陈阳话音落下的剎那,前方的未央,忽然缓缓转头。
她立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昏黄灯火从身后漫出,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褪去往日慵懒锐利,竟添了几分仙子出尘之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陈阳,细细打量著。
看他一脸憋屈模样……
不知为何,未央心底竟隱隱生出一丝莫名的畅快。
这畅快绝非恶意,反倒裹著几分复杂心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小门派中苦苦挣扎的陈师弟。
彼时他不过炼气修为,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凭自己默默硬撑。
而那时的她,屡屡出手相助,陈阳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可在这人间道,她无半分灵力修为,事事倚仗陈阳。
这份无力感,让她满心不適。
比起这般寄人篱下……
她更怀念当年,陈阳诸多事情上,都需她指点的模样。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才是她心底所求。
这般想著,面对陈阳的嘆息,未央眉梢微微一挑,眼角緋红轻扬,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我在妖神教,可有几分人脉……”
她拖长语调,故意吊足陈阳胃口,又缓缓补充:
“这回天之术的復活名额,说不定我动用人脉,便能让锦安多活几日。”
陈阳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猛地抬眼望向未央:
“林洋,真的吗?”
可看著陈阳这般慌乱急切的模样,未央却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娇嗔似的不满:
“不过陈兄,我与那锦安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帮他?”
说著,她便缓缓转身,作势要继续往厢房走。
陈阳见状,心头一急,连忙快步跟上,几乎是小跑著追上她,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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