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海散开后,並没有如之前那般疯狂地凝聚追赶,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镇压住了一般,在原地盘旋翻涌。

血浪一层层堆叠起来,却始终无法聚拢成方才那铺天盖地的威势。

而这一刻。

锦安眉心的道韵天光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生机,那生机前所未有的强烈。

一生一死。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片天地间对峙,蓬勃的生机硬生生压制住了血海之中瀰漫的死气。

那血海不断地盘旋翻涌,却一时之间不敢靠近。

如此的一幕,让陈阳也是瞪大了双眼。

尤其是这一刻……

锦安眉心那道韵的气息,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四生道基?”

陈阳一瞬间便是分辨了出来,那气息他曾在青木祖师身上感受过。

那是杀神道独有的道基,乃是祖师当年於地狱道中,以碎基大法,三灭四生铸就的根基。

可真正让陈阳意外的,却是那四生道基之上,还绽放著的道韵天光。

那道韵天光璀璨夺目,却又不似南天五氏天骄,那般凌厉锋锐,咄咄逼人。

反而透著一股温和之感。

陈阳心中一时之间生出了许多疑惑。

当年和锦安分別之后,便是再也没有得知对方的下落。

他几乎在东土探查了个遍,打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这位小师叔的任何消息。

后来在饿鬼道时,他倒是察觉到令牌血线有了一丝动静。

可即便如此……

他也没能寻到锦安的具体方位,只远远感知到一缕气息,转瞬便消散无踪。

再往后,锦安便彻底没了下落,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此刻再度见到锦安,陈阳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疑惑,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口。

“小师叔,你……你原来在这杀神道中吗?”

陈阳说著,忽然感觉一阵虚弱涌上来,双腿都有些发软,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那並非是方才那番大战导致的消耗。

他上下两处道基源源不断,灵气並不匱乏……

而是那死气侵扰入了体內,正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一片冰凉麻木,连血液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锦安见状,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化作一抹凝重。

下一刻。

他的指尖抬起,轻轻点在了陈阳眉心。

那指尖温热。

一股强烈的生机顿时涌入陈阳体內!

那是四生道基的气息。

蓬勃盎然,生机勃勃!

还蕴含了一缕道韵天光在其中。

那生机仿佛春日之光,所过之处,方才侵入陈阳体內的死气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消散退避。

被那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驱逐出去。

剎那之间。

隨著这股强大的生机涌入体內,陈阳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呼吸逐渐平稳,心绪更是安稳了许多。

那种被死气侵扰的阴寒之感彻底消散。

他看向锦安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激。

然而被搂著的未央,这一刻看向锦安,却是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

那眉头皱得极紧,神色间儘是警惕。

她的目光在锦安身上来回打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从那双弯弯的笑眼,到眉心那璀璨的天光,再到那一身鲜艷的衣袍,目光里满是审视和探究。

她看完了锦安,又抬头看了看陈阳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未央的脸色愈发凝重。

她下意识地將陈阳搂得更紧了一些,双手环在他腰间,力道加重了几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陈阳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疑惑地看向锦安,开口询问:

“小师叔,你……”

他正是打算询问这些年的经歷,询问锦安为何会在此处,询问那四生道基和道韵天光是怎么回事……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下一刻。

锦安便是伸手抓住了陈阳的肩头,咧嘴一笑,笑意爽朗:

“这里可不是久留的地方,我们先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锦安的衣袖之中便是生出了一些雾气而来。

灰濛濛的雾气沉凝如质,自袖口翻涌而出,转瞬瀰漫开来,將三人尽数笼罩。

见到这雾气的瞬间,陈阳更是一愣。

这雾气他认得。

那是曾经在地狱道判官身上生出的那些雾气。

含著业力的雾气,沉重混沌,仿佛凝聚了无数生灵的因果纠缠。

剎那之间。

那雾气便是將陈阳和未央两人包裹其中,裹挟著他们,快速向著远方疾驰而去!

雾气之中。

陈阳眨了眨眼,便是见到身后那血海又是重新凝聚起来了。

它似乎是含著怒意一般,比之前更加张牙舞爪。

血浪冲天,无数狰狞的触鬚从血海深处伸出,疯狂地向著这边蔓延!

那血浪拍打虚空,发出沉闷的轰鸣。

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如同一张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口。

然而这一次……

这血海的速度,却是比不上锦安带著他们奔驰的速度了。

灰濛濛的雾气裹著三人飞驰,宛若一道灰色闪电,將身后血海越拋越远。

雾气所过之处,虚空都仿佛被撕裂开一道细细的裂痕。

风声在耳边呼啸,將所有的声音都吹散。

陈阳见到了这一幕,也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而被雾气裹挟著逃命的未央,也是不由得神色缓和了许多。

那张绝美的脸上,惊恐渐渐褪去。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眨了眨眼。

这般的速度加持下,那身后的血海显然是无法追逐上来了。

陈阳平復了一下心绪,转头看向锦安,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疑惑:

“小师叔,我为何一直没有你的下落呢?”

“这些年在东土,我打听了无数次,都没有你的任何消息。”

“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锦安闻言笑了笑:

“我一直在这杀神道之中,只是咱们不在一条道途而已,你那妖神教的令牌感知不到罢了。”

“我在这些道途之间来回穿梭……”

“今日在此,明日在彼。”

“你又如何能寻到?”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原来小师叔一直在此,只是自己寻错了方向。

这一刻。

他自然而然再一次看向了锦安眉心,那处道韵天光。

四生道基的气息,浑厚而玄妙,透著轮迴的意蕴。

那眉心的道韵天光,璀璨而温和,如同春日暖阳。

陈阳心中疑竇渐生,正欲开口询问……

锦安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我这四生道基,是师尊为我铸就的。”锦安主动开口,语气间满是感慨。

陈阳闻言一怔,神色惊诧:

“师尊?”

他下意识重复一语,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望向锦安,眼底儘是不敢置信。

“小师叔,你的意思是……”

锦安则是笑著点了点头:

“没错呀。我现在可不是你小师叔了,我可是更要长十几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该是你小师祖了。”

陈阳满眼惊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百感交集。

锦安对此则是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

“之前在外面遇到一点事,只能逃到这杀神道里面来。后面遇到了你家祖师,他说我有些修行天赋,便勉强收了我做弟子。”

陈阳听闻,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小师叔竟是拜了青木祖师为师。

那这四生道基,这道韵天光,便都有了来处。

可就在这时……

陈阳忽然发现了什么。

锦安眉心的道韵天光,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那消散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难以察觉。

可陈阳神识敏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消退。

如同烛火被风吹动,光芒摇曳间,似乎暗淡了一分。

见到如此的一幕,陈阳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来,神色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担忧。

对於修士来说,道韵天光格外重要,那是根基底蕴,迈向结丹的阶梯。

虽然他不知道小师叔是如何修出这天光的,但如今这天光消退,恐怕不太妙……

陈阳见状,正要询问。

可下一刻,怀中的未央却忽然之间开口了。

“天香摩罗双修道,先走淬血,再走这般的炼气修行……”

未央的声音清脆,带著几分篤定和瞭然,还有一丝得意。

“锦安,你又不是南天上的修士,你这道韵天光是借来的吧?”

她虽然此刻没有修为,没有神识,探查不到具体的灵力波动。

但未央还是凭藉双眼所见,以及她广博的见识,分辨出来了一些东西。

那目光落在锦安眉心,满是审视,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锦安闻言,眨了眨眼。

神色一怔,看向了陈阳怀中的未央。

他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那眉头皱得很轻,却带著几分凝重,还有一丝被人看破的意外。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的確,我这天光是找师尊借来的一些天光。”

陈阳闻言,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青木祖师,过去曾经是南天麒麟陈家的子弟。

可那天光之中蕴含的感觉,极为温和,和陈怀锋那道韵真剑当中蕴藏的锐利之芒,似乎完全相反。

陈阳心中也是疑惑。

“祖师……能修出这般的道韵天光?”

而另一边,未央也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看来我没有看错呀。我就说嘛,你是西洲的妖修,怎么会修出这般的道韵天光?”

她的语气里透著自得,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听完未央的话,锦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眉头皱得很紧,目光在未央脸上停留了许久,有一丝隱隱的忌惮。

“阁下是?”

锦安开口问道,语气透著谨慎,又有几分试探。

未央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满是玩味与高傲,透著一股高高在上,俯视眾生的姿態。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轻眯,眼角的緋红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张扬。

“你莫非忘了我是谁吗?”

她顿了顿。

“你当初復活之后,你我二人还见过一面,有过一面之缘。”

锦安在这一刻,神色骤然一变。

那变化很明显,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皱得更紧,连呼吸都顿了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未央见状,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咱们不都是妖神教十杰吗?”

她说话的同时,语气也是沉了几分,目光凌厉地盯著锦安。

然后她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所谓的妖神教十杰,实际上不过是我几个护卫罢了。”

听闻这个话语的瞬间。

锦安的神色在这一刻也是发生了变化。

那变化不是寻常的惊讶,而是带著几分凝重的意味在其中,还有一丝……

惊疑不定。

陈阳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看著小师叔脸上那皱起的眉头。

再看了一眼未央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姿態……

忽然之间,他心中便是生出了一丝无名火。

“放肆!”

陈阳低头看向怀中的未央,语气不快,藏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你这般口吻,是什么意思?”

未央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陈阳那双满含不悦的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陈阳的指头已经弹了过来。

啪!

一声脆响。

那指头不轻不重地弹在了未央光洁的额头上。

顿时,那白皙的额头上便是出现了一个红红的指印。

像是擦了胭脂,又像是点了硃砂,红得格外显眼,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得又可怜又好笑。

未央本人也是疼得不轻,眼眶瞬间泛红,眼泪都在眼珠子里打著转。

滴滴点点,几乎要落下来。

“混帐!姓陈的,你做什么?”

她不满地哼哼道。

那声音里带著委屈以及恼怒。

她抬手想要捂住额头,却又捨不得鬆开搂著陈阳的手,只能继续掛在他身上,可怜兮兮地瞪著他。

那双桃花眼里水光瀲灩,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疼死我了!”

陈阳却是冷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著几分不屑,还有几分“看你还能不能”的得意:

“你半点修为都没有,还在这里装?”

未央听闻到了这里,仿佛一下子被说到了痛处一般。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確实没有修为,此刻只能掛在陈阳身上。

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在这般情境下显得有几分可笑。

只能哼哼了两声,便是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搂著陈阳,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动作里带著几分赌气,又有几分撒娇。

而一旁的锦安,看到了这里,神色之中的忌惮却还是没有消散。

他沉思了片刻,目光在未央身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试探:

“你是……林公子?”

面对锦安的询问,未央没有说话。

她只是贴著陈阳的胸膛,声音闷闷的,似乎有些不快,还有些被人认出来后的不情愿。

然后轻轻哼哼了两声:

“你知晓便好。”

而陈阳在一旁,却是疑惑了。

他过去只是知晓,自己这位林师兄是妖神教的十杰。

可具体在那十杰之中是什么地位?在妖神教之中是什么地位?

却是知晓得並不多。

此刻他不由得问了起来:

“这傢伙,莫非在妖神教很有地位吗?”

说著,他便低头看了一眼未央。

此刻未央正眯著眼睛,眼角还牵著泪花,额头上那个红印格外显眼,似乎还在隱隱作痛的样子。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沾著细碎的泪珠,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又可爱,完全没有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陈阳看到了这里,心中莫名一动。

他下意识地左手抬起。

指尖一点灵力运转,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那红印瞬间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肌肤恢復光洁,只余下一片温热。

未央察觉到了额头上的痛感消失之后,抬起头,衝著陈阳眨了眨眼。

那眼中带著欢喜。

陈阳却是避开了未央的视线,看向前方的锦安,等待他的回答。

锦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郑重,还有几分对未央身份的忌惮:

“这位林公子来歷颇为神秘,似乎是妖神教的贵客。”

“至於我们这十杰,的的確確曾经被妖神教护法叮嘱过,平日里要护著点这位林公子。”

“只是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在未央身上扫过。

“这位林公子,如今这般的模样……莫非是修行的什么功法遮掩根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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