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回读音对了。

蜀军撤走那天下午,城头上没人下来。

不是不想下来。是怕自己一走,那帮人又折回来了。

叶笙让他们多盯了两个时辰,直到蜀军的烟尘在官道上彻底消散,才下了收兵令。

城门打开的时候,棚区的难民兵一个个从城墙上走下来

。腿软的扶著墙,手抖的拽著绳子。瘦高个在台阶上坐了半天才站起来——他蹲了两天城垛口,膝盖弯不回去了。

叶山带人清扫两墙之间的空地。陷坑里的竹籤子拔出来,血跡和碎布缠在签尖上,沤了几天已经发臭。

蜀军留下的尸体——八具整的,三具不整的——抬到城外五百步的荒地上埋了。

叶笙没参加清扫。他在县衙后院的水井旁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四阶的感知力把水滴落进井里的回声放得清清楚楚——咚,一声,从四丈深的井底弹回来。

太灵了。

走路的力道得压著,握东西的劲儿得收著,连洗脸都不能使大劲——刚才搓了一把,掌心蹭在颧骨上,差点把自己搓出血来。

得练。

但不是现在。

叶笙擦了脸,去了学堂。

三个闺女都在。叶婉清在抄书,叶婉柔趴在窗台上看城墙方向——那边有人在搬石头筐下来,她盯著看,嘴里咬著笔桿。叶婉仪在院子里扎马步,脸憋得通红。

孙牧之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捏著一把戒尺。

“打完了?”

“打完了。”

孙牧之点了下头,没多问。他转身回教室,拿戒尺敲了一下叶婉柔的桌子:“看什么看,第三行抄完没有?”

叶婉柔嗷了一声,缩回来埋头抄字。

叶笙在院子里蹲了一阵,看叶婉仪扎马步。丫头的下盘比半个月前稳了不少,脚掌抓地的劲儿有了,但腰板还不够直——后腰塌了一截。

“腰提起来。”

“提了。”

“没提够。你的劲儿在膝盖上卡著,没往腰上走。膝盖再往外撑一寸。”

叶婉仪调了一下膝盖。腰板直了半分。

“行了。站够一炷香再说。”

叶笙站起来,出了学堂。

路上遇见周恆。

周恆抱著三个本子——战后他新加了一个本子,封面上写著“战损”两个字。

“叶大人。阵亡七人,名册我已登录。叶根生,二十一岁,叶家村人,无妻无子,父亲叶根旺;叶四喜,十九岁——”

“回头给我看。”叶笙打断他,“现在跟我走。”

两人去了南门外的空地。阵亡的七具棺材——没有棺材,裹著草蓆——摆在城门洞子的阴面。

叶笙一个个掀开草蓆看了。

叶根生的后脑被弯刀劈了,脸还完整,二十一岁的后生,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子还没刮。叶四喜的脖子歪著——摔断的,眼睛没闭上。

棚区死的五个,叶笙没见过其中三个人的面。但第四个——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左耳朵缺了一块——他记得。修城墙的时候这人搬石头搬得最多,从来不偷懒。

第五个是个年轻后生,看著不到二十。肚子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布条底下渗著暗红色的血水——这是那个被捅了肚子没撑过去的。

叶笙把草蓆一个个盖回去。

“周先生。”

“在。”

“棺木——这几天赶出来。不用漆,但板子要厚。葬在城东的坡地上,朝南。”

周恆记了。

“抚恤呢?”

“有家属的,每户三十斤粮食,免两年劳役。没家属的——”叶笙顿了一下,“立牌位。等学堂旁边修了祠堂,放进去。”

周恆的笔顿了顿。他抬头看了叶笙一眼,没说话,把字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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