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到底需要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才会值得你去用最具体的语言去描绘,而后用尽全力去謳歌讚美它?
很多年前,有个人当面问过裴寂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人在朝歌。
问他问题的人自然是在问他有关朝歌城的所思所想,是在有意考较。
他记得自己苦思良久,只给出了一个字,那就是“幽”。
十年后,朝歌城真的成为了一个人人都不愿意去討论去想起的幽灵,只活在少数人的心中。
裴寂確信自己很爱那座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城池,正如他爱著一切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间的人们。
不管是出於何种目的,他其实从心底並不喜欢秦君的长安。
但很可惜的是,他又不得不来。
嬴殊以为他是因为激动。
一个来自瓜州城的奇怪小子初初见到天下间少有的雄城,那种油然而生的情怯何其正常且合乎情理?
但裴寂自己晓得,他只是感到不安和厌恶。
因为这座城里有太多太多只配获得厌恶的人。
呼延小蛮想让他进长安,因为她和裴寂约定了明岁也要来。
黄杨公希望他来长安,因为裴寂那只有半拉的可怜的雪山气海,只有参加桃花饮酒才可能有办法解决。
嬴殊希望他来长安,因为那是嬴殊的家,他已经等不及向裴寂展示有关那座城池的一切光与暗,以及那所有的光鲜和腐朽,无论好与不好。
想到这些人时,他的脸上会带著微笑,会期望见到那座城。
但想到另外的一些人,他又会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深处產生出无数的疑惑犹豫,並且因此而裹步不前。
裴寂当然没有忘掉,这一路而来遇到的多数敌人,都来自长安。
他也没有忘记,他那位名为比无忧的哥哥,在彻底失去踪跡前,曾经送来一封信,信末尾上署上的那十几个名字个个如雷贯耳,且用硃砂描红。
裴寂懂他的意思。
那是种会令人背脊发寒的恶意,根植在他们两人流淌的血液之中,是裴寂的脚步一旦踏入长安城,就不得不为之辗转难眠的深邃梦魘!
他並不害怕这些,但他觉得步六韩松赞的警告其实很有道理。
裴寂以为,他的哥哥或许老早已经预料到步六韩松赞並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他的命令做事,並且心存死志。
裴寂认为在松山镇外遇到的一切在现在看来,或许更像是一种敦促或者警告,警告自己如果不按照他的规划去做事,他的哥哥或许会將他无情拋弃掉。
比无忧就是这种寧直不弯的性格。
北漠的苦寒岁月並不能让他有所改变,而且现在看来他胸膛里燃烧的或许只有熊熊的火焰,復仇是他的柴薪,而执念就是引火的炭头。
总有一天,等到比无忧烧尽所有一切可以烧掉的之后,在烧无可烧的情况之下,他或许会想也不想地点燃自己和裴寂,成为那最后昭示疯狂的用来献祭用的柴禾!
而这正是裴寂隱隱感到有些害怕的理由——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这些火焰会不会烧到那些靠近自己的人,无论是主动抑或者被动的,他都不想。
这是他所不愿意看见的事。
所以和嬴殊的那场放肆奔马並没有让他变得开怀起来,反而渐渐显得沉默了起来,就像寡言的那位同尘暮鼓。
秦歷十年的八月二十七。
嬴殊和裴寂在离长安城还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嬴秦二殿下嬴异人派来迎接的人马。
正如嬴殊所预料之中的一样。
自踏上驰道以来,一路平安顺遂得太过波澜不兴,仿佛之前遭遇到的一切刺杀都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幻觉。
裴寂第一次认识到参合学宫在嬴秦这片大地上的赫赫威名。
只不过是一道来自学宫三先生的剑意,就將很多人嚇退,之后所有的一切算计就立时偃旗息鼓成了无用功,看起来可笑无比。
渭城驛,去城十里。
八水绕长安,其中以涇渭二河最为有名,渭城驛就坐落在渭水之畔。
因为嬴殊和裴寂从秦绝山里野蛮地闯出来,初始之时他们並没有见到这条曾经见证了北漠和嬴秦之间敲定的渭水之盟的著名河流。
但隨著渐渐靠近长安,裴寂不去看它,它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裴寂的视野之中。
像是贪恋野景的游客无意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绿树后,眼前豁然开朗之后还没来得及適应,就陡然跳进你的眼睛之中。
那条潺潺流淌的河水,像是一条灵动的玉带,就在蜿蜒的驰道边一同弯弯扭扭地向东而去,一路鳞光闪闪地在平原间撒下万千光辉。
渭河边上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垂落在水面上仿佛碧绿色的琉璃梳子,隨著夏日的微风在那里轻轻摇曳,將河水梳理得那般柔顺和温柔。
这些水道,会在慢慢地向东流淌过长安城以后,重新钻进那茫茫的秦绝山中,而后一路向南匯入碧落大江。
渭河水面广阔,上面会有大大小小的船只驶过,虽然有新有旧,但都熙熙攘攘地一律挤在河道之中,船桨划动水面间,泛起的层层涟漪带动著水面荡漾开去,无数波浪在那里此起彼伏,头顶的洁白的船帆斜斜地划开天空后,在几十丈高的空中支撑而起,如同云层一般压在人们头顶,而后倒映在水中。
偶尔也有渔者遥遥地唱著些裴寂听不明白的號子。而后大笑著站在船头之上,撒下一片银白色的渔网,期待著之后满满的鱼获。
更有妇女们在河边洗衣裳,她们用木棒捶打著衣物,欢声笑语迴荡在河面上,那些混满皂角碎屑的灰黑色污水在流入渭水后,在水面拖出万千的七彩虹光,看上去旖旎而又梦幻。
就在她们头顶,一道朱红色的木製长桥横亘在驰道的去路上,引领著四面八方而来的客人。
这是渭桥,天下间独此一座。
就在桥那边的河边处,还建有一些鳞次櫛比的亭台楼阁,既有嬴秦粗獷风格的灰檐黄墙,也有南唐的青砖碧瓦和小桥流水。
遥遥看去有著蝇头大小的身影在其间来来去去穿插不停,那是文人墨客们在吟诗作赋纵情放歌,欢声笑语隔著老远被河上的清风送到了嬴殊和裴寂的耳间。
虽然那声音似有若无,但嬴秦的气度风流已经可以藉此管中窥豹,让无数初来的人们为之心折而后沉浸其中。
“长安!你们的嬴殊殿下回来啦!”
嬴殊在离著那座朱桥还有段老远距离之时,就很是兴奋地跳下了马,衣角飞扬间张开双手敞开胸膛对著对著那广阔天地放声大喊,在惊起无数在河滩间觅食的鸥鷺之后,立时引来河畔两岸无数的注视目光。
裴寂接过嬴殊拋过来的韁绳,默默地看著那道身影跑上那座显得很宽的朱桥,而后逆著无数人流跑到桥上的护栏边,探身折下几缕倒悬在桥畔的柔软细嫩的柳丝握在手心里,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对著裴寂的方向挥手不已,蹦蹦跳跳之间是那样的神采飞扬!
“呜~~~~”
有浑厚悠长的號角声从渭桥的那边响起,在暌违好久不曾得见之后,裴寂再一次见到了汹汹而来的玄甲重骑,像潮水一般破开了人流而来,旌旗蔽空如林,人人俱是猛虎下山!
“奉秦君詔諭,甲字卫来此接贵人回京,无干閒杂人等速速退避!”
一骑玄甲高高举起横拿著的黑色詔书,从潮水中央高高跃起而后衝出,顺著渭桥中央跑向裴寂所在的对岸,他身后有三骑不停敲响著手中拎著的金黄色铜锣,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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