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

轻得像刀刃划过绷紧的丝绸,在觥筹交错与狂笑轰鸣的缝隙中,精准地楔入。

“踏、踏、踏。”

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如同某种古老的、为葬礼准备的鼓点,敲在镶金大理石地面上,也敲在议事厅里每一个醉醺醺的灵魂上。

最先察觉的,是鹰身女妖的大祭司。

他正高举著权杖,杖头那颗幽绿宝石中的光影扭曲变幻,映照出善主们贪婪潮红的面孔。下一瞬,他兜帽下的阴影猛地一颤,权杖顶端的绿光骤然暴涨,仿佛受惊的毒蛇昂起了头!

“谁?!”

嘶哑的声音穿透喧囂,像冰水浇进滚油。

笑声戛然而止。

三十多双眼睛——迷醉的、狂热的、算计的——齐刷刷转向那两扇本该紧闭的、厚重的包铜大门。

门,敞开著。

门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死寂。本该守卫在那里的十二名纳克罗兹家族精锐,连一声闷哼都没留下,便已融入了那片阴影。

门內光明的边缘,站著一个男人。

深褐色短褂,洗得发白,肘部打著不起眼的补丁。腰间掛著一柄剑鞘磨得油亮的廉价长剑。脸上那道从右眉骨斜劈至左颊的伤疤,在跳动的火光下狰狞如蜈蚣。深棕色头髮油腻地贴在额前。

一个隨处可见、为钱卖命的中年佣兵。

——如果忽略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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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纯粹的、冷冽的紫色,如同盛夏夜空最深处的星辰,又像是龙石岛火山岩深处未曾凝固的熔岩。此刻,这双眼睛里倒映著燃烧的火盆、流淌的“圣酒”、还有满厅衣著华丽却骤然僵硬的“大人物”。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守卫!纳克罗兹!你家的狗都睡死了吗?!”格拉兹旦最先咆哮起来,肥胖的手指因愤怒和隱约的不安而颤抖,指间硕大的红宝石戒指闪著虚张声势的光。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穿过空荡廊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细微嘶响。

“別喊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他们在黄泉路上等你们。”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暴怒、或开始泛起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鹰身女妖祭司那微微颤动的权杖上,定格在杖头那颗幽绿宝石深处、隱约浮现的鹰身女妖虚影上。

“走得快些,”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兴许还能赶上。”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紫色眼眸深处,一抹炽烈的金色骤然炸亮!那不是反射的火光,而是自灵魂深处燃起的、古老而威严的火焰!

“至於我……”

他微微扬起下巴,伤疤在光影中扭动。

“我是你们刚才討论著要如何剿灭、如何献祭、如何將血肉与灵魂都榨乾、连龙骨都想瓜分乾净的——”

他环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听眾的耳膜: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

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隨即,炸开!

“不可能!”格拉兹旦的尖叫刺破寂静,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调,“他应该在魁尔斯!在海上!绝不可能——”

“杀了他!”纳克罗兹的咆哮紧隨而至,肥胖的脸涨成猪肝色,十三枚戒指在挥舞的手臂上晃成一片刺眼的光晕,“谁杀了他!二十万金龙!不!五十万!外加三座庄园!杀——!!”

几个被“圣酒”和永生幻梦烧昏了头的年轻善主子弟,哆哆嗦嗦地拔出了装饰华丽的佩剑。剑锋在颤抖。

鹰身女妖的祭司们反应最快。几乎在韦赛里斯报出名號的瞬间,三个披著深紫斗篷的身影便同时高举权杖,喉间迸发出非人的、扭曲的吟唱!

权杖顶端的幽绿宝石骤然光芒大盛!

数十道粘稠如沥青、边缘不断蠕动分裂的阴影触手,自绿光中疯狂窜出!它们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空气发出“滋滋”的冻结声响,连火盆的光焰都为之一暗!

触手嘶吼著,如同拥有生命和无穷恶意的毒蟒,从不同角度扑向门口的韦赛里斯——

“晚了。”

韦赛里斯甚至没看那些扑来的阴影触手。

他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死寂的大厅里迴荡,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鸣,又像棺材盖落下的最后声响。

下一秒——

“轰!!!!!!”

议事厅四扇巨大的、镶嵌著彩色琉璃的拱形窗外,同时爆发出粘稠的、泛著诡异萤光的绿色火焰!

野火!

阿斯塔波的红砖之城,无人不知这来自炼金术士工会的、最恶毒造物的威名。它能如水般流动,粘附一切,燃烧时温度极高,几乎无法扑灭。此刻,这绿色的地狱之火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顺著窗欞疯狂向上蔓延,瞬间將精美的琉璃吞噬!

“噼啪!咔嚓——!”

高温让空气爆鸣,琉璃在绿焰中炸裂,暗红、深紫、幽蓝的碎片如同致命的花雨溅射。炽热的气浪裹挟著刺鼻的硫磺恶臭,席捲整个大厅!

“野火!是野火!!”一个头髮花白、经歷过动盪年代的老善主失声尖叫,声音里充满末日降临的绝望,“他要把我们都烧死在这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

韦赛里斯面对扑至眼前的阴影触手,面对满厅的恐惧与疯狂,只是平静地抬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虚虚一划。

“嘶啦——”

空间,被撕裂了。

一道银白色的裂口凭空显现,边缘流淌著水波般的微光,內部传来仿佛来自远古的低沉咆哮与灼热气息。

紧接著——

“吼——!!!!!”

“嘶昂——!!!”

“嗷——!!!”

三声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著古老威严与暴戾龙威的咆哮,如同三重惊雷,自裂口中炸响,狠狠撞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青黑色的贝勒里恩率先衝出,双翼虽未完全长成,展开已近一丈,带起的风压將最近的几个善主吹得踉蹌后退!它亮黄色的竖瞳锁定那些阴影触手,喉咙深处,黑红交织的灼热光芒急速凝聚!

乳白色的米拉西斯紧隨其后,姿態更显优雅,但周身瀰漫的魔法波动却让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它落在韦赛里斯左肩稍后的半空,亮黄色的眼睛冷静地俯瞰下方,仿佛在评估哪些目標值得净化。

墨绿色的瓦格哈尔最后出现,它没有急切扑出,而是盘旋在裂口上方,墨绿色的鳞片在野火绿光与厅內火光映照下,流转著幽暗如深海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目光最为沉静,也最为深邃,锁定著那三个鹰身女妖的祭司,仿佛早已看穿他们兜帽下的非人本质。

龙!三头活生生的、会喷火的魔龙!

儘管体型尚幼,但那与生俱来的、凌驾於凡俗食物链顶端的恐怖威压,混合著野火燃烧的爆鸣与热浪,瞬间击垮了大多数善主残存的理智。

“龙……龙龙龙!!!”一个年轻子弟彻底崩溃,扔掉佩剑,双手抱头蜷缩在地,裤襠迅速湿透。

有人手中的金杯“哐当”坠地,里面泛著诡异绿光的“圣酒”泼洒出来,与地面上流淌的野火绿焰几乎同色。

鹰身女妖祭司们的吟唱,第一次出现了紊乱。兜帽下的阴影剧烈蠕动,权杖顶端的幽光明灭不定。他们死死盯著三头幼龙,尤其是盯著韦赛里斯,仿佛看到了某种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彻底打乱“神諭”剧本的恐怖变数。

“不可能……女神从未启示……”大祭司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惊疑。

“女神?”韦赛里斯终於將目光正式投向这三个藏头露尾的祭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誚,“你们信仰的,不过是块被啃噬过的心臟里,残存的一点疯癲意识。”

他不再多言,心意微动。

贝勒里恩早已按捺不住,得到指令的瞬间,喉咙里凝聚到极致的黑红光芒轰然喷发!

不是简单的火柱,而是螺旋状的烈焰吐息!高温让空气电离,迸发出细密的蓝色电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螺旋龙焰与最先扑至的阴影触手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看似诡异强大的阴影触手,如同冰雪遇到了烧熔的铁水,接触的瞬间便“汽化”、溃散,化作缕缕带著腥臭的黑烟,被霸道的龙焰彻底吞噬、净化!

龙焰余势不减,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大钻头,直接吞没了最近的那名祭司!

“呃啊啊啊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大厅!

深紫色斗篷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一具乾瘪得近乎木乃伊的躯体——皮肤紧贴骨骼,呈现灰败的石化色泽,许多关节处甚至能看到暗沉的、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质感。

祭司在龙焰中疯狂扭动、挣扎,权杖脱手飞出的剎那,杖头那颗鹰身女妖宝石“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女神……永恆……诅咒……”

最后的囈语被火焰吞噬。一具焦黑的、冒著青烟的残骸“噗通”倒地,摔成几块。

另外两名祭司肝胆俱裂,转身就欲逃向侧面的小门。

但米拉西斯和瓦格哈尔同时动了。

米拉西斯张口,喷出的並非炽热的火焰,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乳白色光流!那光流看起来温和纯净,却蕴含著可怕的高温与净化之力,瞬间將左侧祭司完全笼罩。

祭司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神圣般的光芒中化为一小撮灰烬,簌簌飘落。

瓦格哈尔的攻击更显诡譎。它喷出的是一股墨绿色的、粘稠如岩浆的龙息,速度不快,却像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缠上右侧祭司的双脚。

祭司惊恐地拍打,但那墨绿火焰粘性极强,附著燃烧,迅速烧穿皮肉,深入骨骼!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和悽厉的惨嚎持续了数息,最终,原地只剩下一具焦黑扭曲、冒著诡异绿烟的骨架。

从韦赛里斯现身,到三名鹰身女妖祭司化为灰烬焦骨,整个过程,不到十五息。

善主们最后的心理防线,隨著祭司的死亡而彻底崩溃。

纳克罗兹和格拉兹旦为了爭夺逃向侧门的路径,肥胖的身躯撞在一起,滚倒在地,镶满宝石的华丽长袍被彼此踩踏,戒指、项炼散落一地。佐·拉夸家的老人闭上眼,喃喃念诵著无人听清的古老祷词,仿佛在迎接註定的终局。几个年轻子弟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额前血肉模糊。

韦赛里斯没有再看这些待宰的羔羊。

他转身,目光穿透瀰漫的烟雾和扭曲的热浪,【万象视界】无声铺展,精准地锁定了脚下——议事厅正下方三层,那个墙壁厚度异常、索罗斯在图纸上重重標记的房间。

那里,藏著纳克罗兹家族的金鞭,以及……更多东西。

他大步走向大厅侧方一条不起眼的、通往下的狭窄石阶。二十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侧阴影中的“夜梟”队员,迅速跟上,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

在他们身后,野火已蔓延至大厅中央,开始吞噬沉重的石桌、华丽的座椅、精美的掛毯,以及那些瘫软在地、哭嚎求饶或呆若木鸡的善主。

火焰是绿色的,惨叫是短暂的。

韦赛里斯没有回头。他沿著幽暗的石阶快步下行,脚步声在封闭的通道內迴荡。石阶盘旋向下,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著陈年灰尘和石头的气味,与上方灼热的地狱景象恍如两个世界。

根据索罗斯的图纸和【万象视界】的感知,这条密道直通金字塔底层的核心区域,那里不仅有储藏金鞭的密室,更有直接连接无垢者训练营的通道。

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斩首、夺鞭、控军。

善主必须死,他们是旧秩序的基石,也是鹰身女妖信仰在此世的锚点。金鞭必须掌握在手,那是控制无垢者这柄利剑的剑柄。而无垢者军团,必须在城內起义的奴隶与善主残余武装彼此消耗、两败俱伤之际,以绝对的力量入场,一举奠定乾坤,接管整座城市。

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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