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许文强和丁力决裂的戏。

按照重写后的剧本,许文强不是为自保出卖丁力,而是为了保护丁力的家人。

他知道丁力的老婆孩子被绑架,知道如果自己不这么做,丁力全家都会死。

所以他选择当恶人,选择让丁力恨他。

“准备——”游所为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action!”

周润发转身,背对梁朝伟。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雾中缓缓上升。

“阿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走吧。”

梁朝伟站在原地,眼神从困惑到怀疑,再到愤怒。

“走?”他往前一步,“走去哪里?许文强,你到底在说什么?”

“离开上海。”周润发转过身,眼神空洞,“去南洋,去美国,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了。”

“那你呢?”

“我留下。”周润发弹了弹菸灰,“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梁朝伟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懂了。”他说,“你收了別人的钱,要把我踢出局,对不对?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到最后,还是钱最实在。”

周润发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梁朝伟,眼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决绝。

“卡!”游所为喊停。

两人从戏里抽离,走到监视器边看回放。

“这里,”游所为指著屏幕上周润发的特写,“发哥,你的眼神太痛苦了。

许文强这时候不应该痛苦,应该————麻木。

因为他已经做了选择,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当恶人的事实。

痛苦是奢侈的,他没有资格痛苦。”

周润发沉默了几秒,点头:“我明白了。”

“再来一条。”

重来。

这一次,周润发的眼神变了。

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但当梁朝伟说“我懂了”的时候,他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动那是人性最后的挣扎。

“好!”游所为说,“这条过。准备下一场。”

工作人员开始调整灯光和机位。

王晶走过来,递给游所为一杯热咖啡。

“香港那边刚来消息。”他压低声音,“行动开始了。六点整,廉署和警方同时动手。佐藤的十五个据点,全都有人去。”

游所为看了眼手錶:四点十五分。

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李明康呢?”他问。

“已经出院了,虽然左肩还缠著绷带,但坚持要参加行动。”王晶说,“他说,这是他在香港回归前的最后一战,必须亲手收尾。”

游所为点点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陈浩南,从香港打来的。

“阿为,”陈浩南的声音急促,“渡边跑了。”

游所为的心一沉。

“怎么跑的?”

“行动前半小时,他可能收到了风声,从佐藤在浅水湾的別墅后门溜了。

我们的人追到海边,只找到一件他脱下来的外套。”陈浩南顿了顿,”更麻烦的是,他走之前,在別墅里留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用日文写的:“游所为,游戏还没结束”。”

游所为握紧了手机。

同一时间,香港浅水湾別墅区。

三辆警车停在佐藤的別墅门口,红蓝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李明康从车上下来,左肩还缠著绷带,动作有些僵硬。

他抬头看了眼別墅三层楼,白色外墙,典型的日式庭院设计,很雅致,很难想像这是山口组在香港的据点。

一个年轻警官跑过来。

“李主任,別墅已经清空。佐藤不在,手下抓了六个,都是小嘍囉。但我们在书房发现了这个。”

警官递过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几张烧了一半的照片和文件。

李明康接过来,借著警车灯光看。

照片烧得太厉害,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是游所为,还有周润发、梁朝伟、张曼玉,应该是《上海滩》剧组的工作照。

文件也烧得只剩边角,但隱约能看到“爆破配方”“意外”“责任”等字样。

“他们在销毁证据。”年轻警官说。

“不止。”李明康把证物袋还给他,“他们在准备下一轮报復。

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人从日本过来,特別是那种有爆破或者化工背景的。”

“明白。”

李明康走进別墅。

客厅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家具被掀翻,墙上掛著的浮世绘被撕成两半。

很明显,走得很匆忙。

他走到书房。

书房更乱。

书桌抽屉全被拉开,文件柜门开著,地上散落著各种语言的帐本和合同。

书架后面有个隱藏式保险柜,门虚掩著,里面空空如也。

但墙角有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小型的焚化炉,还在微微发热。炉口开,里面堆著黑色的灰烬。

李明康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拨了拨灰烬。

突然,他停住了。

灰烬里,有个没烧完的东西。

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刻著编號和日文。

他小心地夹起来,放进证物袋。

“这是什么?”跟进来的警官问。

“微型追踪器。”李明康说,“日本军工厂的產物,市面买不到。佐藤他们在销毁证据,但漏了这个。”

他站起身,环视书房。

“通知技术组,把这里所有电子设备都带走。

还有,查查佐藤最近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渡边跑得这么及时,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是。”

李明康走出別墅,站在庭院里。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晨雾正在慢慢消散。

远处,浅水湾的海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著渐渐亮起的天空。

很美。

但李明康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手机响了。

是林晓薇。

“李主任,”她的声音有些喘,“我在码头。刚截获一艘快艇,上面有两个日本人,带著两个大箱子。箱子里是————”

“是什么?”

“现金。美金和港幣,大概五百万。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两把狙击步枪,带夜视瞄准镜的。”

李明康的眉头皱紧了。

“人呢?”

“扣下了,正在审。但他们不说话,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先別让律师见人。”李明康说,“我去码头。”

掛断电话,他正要上车,另一个电话又打进来。

这次是医院。

“李主任,陈大勇的事故报告出来了。”对方说,“炸药配方確实被篡改了。

原本应该是硝酸銨和柴油的混合物,但实际用的配方里,硝酸銨的比例高了百分之三十,还加了铝粉。”

“会导致什么后果?”

“爆炸威力增加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引爆时间会提前。”对方沉默了一下,“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李明康闭上眼睛。

又一条人命。

“嫌疑人有方向吗?”

“正在排查剧组所有接触过炸药的人。”对方说,“但有个发现—事故前一天,有人看到剧组的道具助理小王,在仓库附近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小王说那是他老乡,但我们查了,那男人用的是假身份证。”

“小王现在在哪?”

“失踪了。昨天下午就没来上工,电话关机,住处也没人。”

李明康睁开眼睛。

內鬼。

剧组里有內鬼。

“把小王的所有资料发给我。”他说,“还有,通知游导演,让他小心身边的人。”

凌晨五点,上海影视乐园。

游所为刚拍完一条,正在看回放,手机响了。

是李明康。

听完对方的话,游所为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王?”他重复这个名字。

那个二十岁出头,从农村来,话不多,做事勤快的道具助理小王?

“知道了。”他说,“我会小心。

“6

掛了电话,他看向片场。

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灯光师在调整灯架,摄影师在换胶片,场务在清理地面。

每个人都像往常一样工作,但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

“游导,”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是剧组的烟火师老赵,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这行,脸上有几处烧伤的疤。

他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昨天那场爆炸戏的检查记录,我想给你看看。”

游所为接过笔记本。

上面详细记录了爆炸戏前所有的安全检查炸药的配方、用量、安装位置、引爆时间、安全距离————每一项都有老赵的签名,还有小王的签名。

“小王那天负责什么?”游所为问。

“辅助安装。”老赵说,“按照流程,我装好炸药,他检查一遍,然后签字。

那天————他检查得特別仔细,还问我为什么要用这个配方。”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標准配方,安全。”老赵嘆了口气,“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想確认配方。

游导,如果真是小王乾的,那我也有责任。是我没看住他。”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

“不是你的错。有人想害我们,防不胜防。”

正说著,一个场务跑过来,脸色煞白。

“游导,不好了!道具仓库————著火了!”

游所为心里一紧。

他冲向仓库方向。

远远就看到浓烟从仓库窗户冒出来,几个工作人员正拿著灭火器往里喷。

火势不大,但烟雾很浓。

“怎么回事?”他问。

“不知道。”一个场务咳嗽著,“我们听到警报声跑过来,门锁著,从窗户看到里面有烟。撬开门进去,火已经烧起来了。

“7

游所为想进去,被人拉住。

“游导,烟太大了,危险!”

他挣开,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衝进仓库。

仓库里烟雾瀰漫,能见度不到两米。

火源在仓库最里面堆放旧道具的地方。

几个灭火器正在喷射,火已经基本灭了,但还有零星的火苗。

游所为走到烧毁的道具堆前。

东西烧得面目全非,但能看出是一些旧服装、假髮、木製道具。不是特別值钱的东西。

但旁边的墙上,有人用红色的喷漆写著一行字:“下一个轮到你。”

字跡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游所为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仓库。

晨雾已经散了,天边开始泛红。太阳快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乌鸦,”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

清晨五点半,香港西贡码头。

林晓薇站在码头边,看著技术人员打开那两个大箱子。

一箱是现金,崭新的一百元美钞和千元港幣,捆得整整齐齐。

另一箱是枪械零件,拆散了,但组装起来就是两把专业的狙击步枪。

两个日本人坐在警车里,戴著手銬,面无表情。

“他们什么都不说。”一个警官走过来,“律师马上到,到时候更问不出什么。

林晓薇没说话。

她走到警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个日本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佐藤给了你们多少钱?”她用日语问。

没人回答。

“渡边现在在哪?”

还是沉默。

林晓薇笑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说,“我是林晓薇。林正雄的女儿。”

两个日本人猛地抬头。

林正雄—二十年前,香港警队反黑组的传奇人物,也是第一个把山口组列为重点打击目標的华人警官。

1992年死於一场“交通意外”,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我父亲的死,和你们有关,对不对?”林晓薇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和你们的上司有关。”

其中一个日本人终於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你知道。”林晓薇盯著他,“渡边肯定知道。

他当年是我父亲的线人,后来叛变了,投靠了佐藤。

我父亲的死,就是他安排的。”

对方的表情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晓薇看到了那是惊讶,还有一丝恐惧。

“渡边现在在哪?”她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晓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是渡边在曼谷一家夜总会的照片,搂著两个女人,“他在曼谷有个情妇,还有个三岁的私生子。

如果你们不说,我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佐藤。你们猜,佐藤会怎么对待叛徒?”

两个日本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终於鬆口。

“渡边————去了上海。”

“具体位置?”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说,要送游导演一份最后的礼物”。

“”

林晓薇心里一沉。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

“看好他们!”她对警官说,“律师来了也別让他们见人!”

然后她拨通游所为的电话。

“游导演,渡边去上海了。目標是你。”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上海影视乐园。

游所为接到林晓薇的电话时,正在拍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许文强独自站在黄浦江边,看著日出。

周润发站在堤岸边,晨光勾勒出他的侧影。

江风吹起他的大衣,他的眼神空洞而遥远。

那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人的眼神。

“卡!”游所为喊停。

这条过了。

今天的戏份全部完成。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演员去卸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游所为知道,不正常。

渡边在上海。

“下一个轮到你。”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林晓薇发来的信息,脑子里飞速运转。

渡边会用什么方式?

枪?炸药?还是————

突然,他想到什么。

“王晶!”他大喊。

王晶跑过来。

“今天还有谁没来上工?”

王晶翻开签到本:“除了小王,还有————灯光组的小李请假了,说他妈病了。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谁?”

“张曼玉的化妆师,阿梅。”王晶说,“她今天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游所为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阿梅。

那个三十多岁,技术很好,话很少的化妆师。

他记得,阿梅是香港人,来上海才三个月。

她有个儿子,在老家上学。

她拼命工作,就是为了供儿子读书。

这样的人,会是內鬼吗?

“查查阿梅的背景。”他对王晶说,“还有,通知所有人,今天收工后不要单独行动。

特別是发哥、伟仔、曼玉姐,必须有安保人员跟著。”

“明白。”

游所为走到片场边,看著渐渐升起的太阳。

晨光很美,金色的光洒在民国街景上,让那些虚假的布景有了一种真实的质感。

他想起《上海滩》剧本的最后一幕。

许文强站在黄浦江边,看著对岸的灯火,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英雄式的结局,没有大团圆的救赎。

只有一个被时代拋弃的人,带著一身伤,继续往前走。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

不管你经歷了什么,太阳总会升起。

不管你失去了什么,日子总要继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何国辉的號码。

“何律师,”他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我今天拍的所有胶片,立刻送去冲印厂。我要在今天晚上之前,看到粗剪版。”

何国辉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继续拍。”游所为看著天边的朝阳,“但至少今天拍的东西,我想先留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安排。”

掛了电话,游所为转身看向片场。

周润发已经卸了妆,正和梁朝伟说话。

张曼玉在喝热水,助理给她披上外套。

王晶在指挥场务收拾器材。

老赵在检查剩下的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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