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寧生怕姜纪宗看出端倪来,只看了赵元澈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赵元澈的打扮出乎她的意料。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褂,裤腿胡乱挽至膝头。脸上不知涂了什么,一张清雋的脸变得黝黑粗糙,髮髻也有些凌乱。

他脊背微微佝僂,浑身透著饱经风霜的穷苦气息。

姜幼寧还是头一回见他这种打扮,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被那群人淹没。

不过,他很快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躲在人群外,不在姜纪宗的视线范围之內。

加上那群人里也有几个身形瘦高精干的,恰好遮住了他。

“大少爷,这些是这一回的縴夫,一共是十六个,您请过目。”

领头的人上前来,对著姜纪宗拱手稟报。

姜幼寧仰著脸儿,一双湿漉漉的眸子亮晶晶的,一脸崇拜的望著姜纪宗。

她知道,她越是这样捧著姜纪宗,他便越会飘飘然,从而放鬆警惕,不去查验这群人。

她真怕赵元澈被发现,也没有料到,赵元澈会以縴夫的身份和她一起走这一趟。

“都上去吧,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不要胡乱走动。”

姜纪宗被她崇拜的目光看得愈发挺起胸膛来,大手一挥便放行了。

“表哥,我们现在可以上船了吗?”

姜幼寧迫不及待地问。

“走吧。”姜纪宗和她並行:“这一路往苏州,景致还是不错的,你要是喜欢可以在甲板上多看看。”

“好。”

姜幼寧站在船头远眺,欣然答应。

“去看看你的住处吧,我给你安排在我隔壁,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姜纪宗带著她进了船舱。

此时,恰好有两个人抬著一箱货物,往下面走。

“这些货都是什么呀?”

姜幼寧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把东西放下。”

姜纪宗吩咐一句。

那两人听话地停住步伐,將木箱放下,拿著扁担在一旁等著。

姜纪宗走过去,打开木箱扭头笑看姜幼寧:“表妹,你来看。”

姜幼寧凑过去一瞧,恍然大悟:“原来,是茶饼。”

那箱子里的茶饼摆放得整整齐齐,茶香四溢。

“对。”姜纪宗点头,示意那二人將东西抬下去,口中继续和她解释:“短途我们运送的货物,也就是茶、纸、糖一类的东西,还有一些时兴的蔬果。”

“那长途呢?”

姜幼寧饶有兴致地望著他,口中適时追问。

“长途运的东西品种杂多,但多是不容易坏的,比如布匹、丝绸、乾果、药材一类的。”

姜纪宗耐心地和她解释。

“原来是这样。”

姜幼寧点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姜纪宗所说的这些货物,都是正常漕运运送的东西。

姜家这两艘船上装的,是正常的东西吗?和康王扯上了关係,姜家绝不是什么好人家,生意也肯定不是什么好生意。

姜纪宗给她安排的仓房小小的,收拾得倒是乾净整洁。

她心里记掛赵元澈,不知他住在什么地方,也不想这么早就待在船舱里,便道:“表哥,你去忙吧,我到外面去看看景致。”

“好,记得撑把伞,外头日头大。”

姜纪宗贴心地嘱咐她。

“多谢表哥。”

姜幼寧朝他一福,才笑著转身去了。

姜纪宗盯著她背影,直至她走出门去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走进了隔壁他的住处。

这里,布置得更像一间书房,但是后面有一张床榻。

“都安排妥当了?”

他在书案前坐下,询问跟进来的隨从,神色阴沉下来,不见平日的隨和。

“是,都按照您的吩咐,將那些东西放在后船上了,姜姑娘应该不会有任何发现。”

那隨从低头道。

姜纪宗想到姜幼寧,唇角不由有了一丝笑意:“她便是看到了,估计也不懂。”

姑娘家家的,又从小关在內宅里,哪里懂生意上的事?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是。”

隨从点头。

那姜姑娘看著,的確是一副不諳世事的样子。

姜幼寧走到甲板上,便听到一阵喧譁。

她扭头看过去,是那群縴夫正围在甲板的阴凉处,中间两个人掰著手腕,其余人在旁看热闹。

她一眼就看到了赵元澈。

赵元澈也瞧见了她。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便都转开了,像不认识似的。

姜幼寧左右瞧了瞧,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元澈也不能进船舱內。

罢了,和他说话是说不成了,只能靠她自己。

她站在船头迎著风,看著沿途的景致,脑中竭尽全力思索。

姜纪宗敢隨意开个箱子给她看,难道这两船货物没有丝毫问题?

可赵元澈那边的消息不会错,姜家若没有做错事,赵元澈不会来查他们。

难道,姜家有所察觉,已经有防备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得从姜纪宗入手。

不如,先进他的仓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说做便做,当即转身走回仓房。

“表哥。”

她轻轻敲门。

姜纪宗起身为她开了门:“表妹下来了?我正准备让人去叫你下来,时候不早,等会儿就到午饭时辰了。”

姜幼寧扫了一眼眼前的仓房,噘嘴嘆了口气,露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来:“我还以为,这一路上会很好玩,没想到就是在外面发呆,要么就到这漆黑的船舱里来,一点也不好玩,反而无聊得很。”

她口中这样说著,实则心中窃喜。

姜纪宗这里的住处布置的像书房,不仅有许多书,还有不少往来的书信,桌上还堆著各样文书。

要是能让她翻看一下这些东西,肯定能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可是,姜家既然做了亏心事,姜纪宗的防备心一定很重。

她恐怕很难找到机会,私自进入他的房间,翻看这些东西。

这是个难题。

“是表妹要来的,现在又嫌无聊,我也没有办法了。”姜纪宗好笑地看她,想起来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来:“要不然,表妹看看书打发时间吧,反正路途短,隨意混一混也就到苏州了,到时候我领你在苏州城里逛一逛,保管不会这么无趣。”

姜幼寧看著他手中的书册,心中一动。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书册,低下头黯然神伤,声音小小的几乎要哭出来:“表哥笑话我做什么?”

她想到了!

她可以装作不识字,这样姜纪宗就对她没有防备心,她也不需要偷偷看姜纪宗房间里的这些东西,因为可以光明正大的看。

“表妹这话从何说起?”姜纪宗拿著书的手僵在半空中,疑惑又不安地看著她:“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

姜幼寧摇摇头,闭了闭眼睛,將自己从前在镇国公府的遭遇都想了一遍,整个人瞧著仿佛要碎了一般。

“对不起,表妹。”姜纪宗收回书站起身来:“我不知你……”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拿了一本书给她看,她就难过成这样?

“我没有读过书。一个字也不认得。”姜幼寧轻声诉说,语气里的伤感是真的:“小时候,府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去家学读书,只有我……养母总会找各种各样的藉口,不让我读书,所以我到如今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算帐那些,更不用提,我就是个睁眼瞎……”

她说著几乎落下泪来,这不是装的,是真的。

因为这就是她的真实遭遇,如果赵元澈不教她读书、识字、算帐,她到现在也不会任何东西,一辈子也不会出现在梅里。

赵元澈改变了她,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原来是这样,表妹受苦了,我不知道你不识字,对不起。”

姜纪宗歉然地望著她。

他倒是没想到,姜幼寧是镇国公府养大的,居然大字不识一个。

不过,他没有怀疑姜幼寧的话。

“养女的话,是会被区別对待,我是姜家的养子,我懂的。”

姜纪宗重新坐下,神色也变了。

他小时候在姜家过得日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在姜纪诚不成器,从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往后他不至於像姜幼寧这样悲惨,將来,姜府还要靠他支撑。

姜家那些人,都会像一条条狗一样匍匐在他跟前求他。

“表哥和我,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姜幼寧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其实,表妹不会这些也没什么,这世道大部分女子都是不识字不会算帐的,也一样生活。表妹认了恭惠夫人做义母,现在又找到了外祖家,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姜纪宗宽慰她。

“可是,恭惠夫人说想给我选一个大户人家,但我连帐都不会算,去了也管不了家,所以才到如今也没个合適的。”

姜幼寧信口胡诌。

“这些都是可以学的,表妹要是愿意,我可以教教你。”

姜纪宗颇为热心地道。

“真的吗?表哥愿意教我?”

姜幼寧一脸惊喜,抬眸看他。

“有何不愿?”姜纪宗笑道:“閒著也是閒著。”

他看著姜幼寧的目光,有了点点深意,脑中开始浮想联翩。

他自是知道谢淮与想要娶姜幼寧为妻,可姜幼寧並不愿意。

倘若他能哄得姜幼寧对他倾心,天南海北隨意选个地方躲起来,谢淮与又能奈他们何?

“原来也曾有人教过我识字,但他嫌我太笨了,只教了两个字就放弃了。”

姜幼寧纤长的眼睫扇啊扇,开始“栽赃”赵元澈。

她学东西快不快,她自己不知道。

但是,赵元澈是从来没有嫌弃过她的。

他对她,从来都是极有耐心。

“来,我教你。”

姜纪宗在桌上铺开一页纸,开始书写。

姜幼寧站到他身侧,装作不识字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著他念,目光却不时瞟向桌上其他带字的纸张、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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