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那杯茶……还是冷的。
浑身是血。
右肩垮了一半,左眼糊满血痂看不清东西,左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骨茬戳在外面,往下滴血。
他双手捧著那杯茶。
十根手指全在抖。
是虚的。
不是怕。
杯子很小。
白瓷的,边沿有个小缺口,像是被谁磕过。
里面的茶水纹丝不动。
冰凉的琥珀色,没有一点热气,连光都不反。
死的。
冷的。
像放了一万年。
石猴把鼻子凑过去。
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旧纸。
墨汁。
竹简上掉下来的碎屑。
和一点、淡得快消散了的松木烟气。
他认得这个味道。
不是脑子认得。
是鼻子认得。
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这个味道我知道、我闻过、我在这个味道里活过”。
石猴把嘴唇贴上了杯沿。
瓷面冰得像石头。
他仰头。
茶水流进嘴里。
冷的。
凉到牙根发酸,舌头打颤。
苦。
涩。
一点都不好喝。
比花果山最烂的野果汁还难入口。
但它流过喉咙的时候。
石猴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的那种哭。
没有声音。
就是眼泪自己淌下来了。
从完好的右眼里滚出来,划过满是血污的脸,滴进杯子里。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不是痛。
是一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
像走了太远太久的路,久到忘了自己从哪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还在走。
然后突然推开一扇门。
屋里有一盏灯。
一张桌。
一杯凉透了的茶。
和一把空著的椅子。
那把椅子一直空著。
空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没人坐过去。
因为那个位子是留给他的。
一直留著。
茶凉了就凉著。
不换。
不倒。
就搁在那儿。
等他回来自己喝。
这个认知砸进石猴脑子里的时候,他的胸口炸了。
那颗赤金色的光点不是在“跳”了。
是在炸。
是在拼了命地往外涌。
光芒从胸骨缝隙里渗出来,从皮肤毛孔里钻出来,从他浑身上下每一道伤口里喷出来。
赤金色。
炽热的。
滚烫的。
照亮了方圆百里的黑暗。
石猴的身体开始变。
不是变大。
不是变强。
是在“解封”。
一层一层的灰白色——像锈,像结痂,像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尘——从他的毛髮上剥落。
露出底下的顏色。
赤金。
一根毛髮从灰白变回赤金,像有人拿火从髮根一路烧到发梢。
他的瞳孔里有东西在燃。
不是普通的火。
是一种能看穿一切虚妄的光。
他的左腿——那条被他自己咬断的腿——断口处金光翻涌,骨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拼接,癒合。
不是恢復。
是觉醒。
一个被封死在石猴躯壳里的、曾经让三界都要发抖的存在,正在从沉睡中爬起来。
他的意识里,那些被抹掉的、被偷走的、被打碎了无数遍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全部倒灌了回来。
铁棒。
筋斗云。
花果山的猴群。
五行山下五百年。
西行路上的黄沙漫天。
那个总是叨个没完的唐和尚。
那头笨得要死的呆子。
还有那个沙头陀。
以及——
一间老旧的书斋。
一张堆满竹简的桌案。
一杯总是凉透了也没人喝的茶。
一个嘴上嫌他烦、手上从没停过教的白髮老头。
四个字从混沌的记忆洪流中浮上来。
清楚楚。
一笔一划。
像刻在骨头上的。
菩提祖师。
石猴——不。
孙悟空睁开眼。
瞳中金焰滔天。
他攥紧了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嘴角咧开。
是笑。
带著血。
带著泪。
带著一股子让天地都得抖三抖的煞气和委屈。
“师父——”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茶凉了。”
“我给你……续上。”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远处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嘆息。
那口气很长。
很疲惫。
但尾巴上翘了翘。
像是忍了很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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