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武松在窗前站了一夜,直到晨光照进来,才收回目光。眼睛有些发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一夜未眠,他把所有的情况都想了一遍,却依然没有答案。

"武头领。"林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到齐了。燕青也来了。"

武松转过身,大步走出去。穿过长廊,推开议事厅的门。

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林冲、施恩、陈正、燕青,还有几个营头,二十多人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没一个人脸色好看,昨夜那份急报的內容已经传开了——金国大军南下。

"都坐。"武松走到主位,没坐下,站著扫了一圈。

眾人依次落座,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小乙。"武鬆开口,"你打探的消息,细细说来。"

燕青站起来,手里拿著一沓纸。眼下带著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的脸色比在场任何人都难看,像是见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武头领,各位兄弟。"燕青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我从三条线证实了消息。金国大军已於五日前渡过黄河,兵分三路南下。"

"五日前?"施恩一惊,"昨天的急报说是三日前……"

"急报是三天前发出的。"燕青答道,"路上又走了两天。算下来,金兵渡河已经五天了。"

眾人倒吸一口气。

"继续。"武松的声音很平。

燕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声音沉了下去:"东路军从沧州方向南下,兵力约四万,主帅是完顏宗望,人称二太子;西路军从太原方向南下,兵力约六万,主帅是完顏宗翰,也就是金国的国相;中路军从大名府方向直扑汴京,兵力约三万。三路合计……十三万大军。"

"十三万?"一个营头惊呼出声。

"这还不是全部。"燕青的声音更低了,"后续还有援军正在集结。据探子回报,金国这次是举国之兵,总兵力可能超过二十万。"

议事厅里彻底静了。

二十万。

在座的人都打过仗,知道二十万是什么概念。他们手里只有两万多兵马,就算加上方天定的江南军,也就四五万人。二十万铁骑压过来,那是什么阵仗?

"朝廷呢?"林冲问道,"禁军呢?"

燕青苦笑了一下:"禁军……西路军三天前攻破太原外围防线,守军两万人,一天就溃了。主將战死,副將投降,两万人跑的跑、散的散,最后收拢起来的不到三千。"

"一天就溃了?"林冲眉头皱起来。他是禁军教头出身,太清楚禁军的战力了。虽说禁军这些年吃空餉、喝兵血,战力大不如前,但两万人好歹也是两万人,怎么可能一天就没了?

"东路军更邪门。"燕青翻了翻手里的纸,"前天攻到真定府,禁军派去的三万援军……一仗没打,降了。"

厅里响起几声惊呼。

"降了?"施恩的脸已经白了,"三万禁军,一仗没打就降了?"

"不止。"燕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定知府打开城门迎接金兵,说是……不愿生灵涂炭。他还给金兵准备了酒肉犒军,亲自带著金兵进城,把府库里的粮草银两全部献上。"

"狗官!"有人骂了一声。

"还有更难听的。"燕青咬了咬牙,"金兵过处,各地官员望风而降。开封府发了勤王詔,响应的不到十家。大部分州县都在观望……等著看风向。"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朝廷完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武松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靖康之变,歷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朝廷腐朽透顶,禁军不堪一击,金兵势如破竹。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接下来燕青说的话,却让他浑身一震。

"武头领,还有件事……"燕青的声音突然变了,带著一丝颤抖,"我亲眼看见的。"

议事厅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燕青。

"从北边回来的路上,我经过一个村子。"燕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不大的村子,三百多口人。我之前路过那里,还跟村长喝过酒。那老汉人挺好,非要留我吃饭,说他闺女做的麵条是十里八乡最好吃的。"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金兵刚走。"

施恩的手抖了一下。

"村口的井里,塞满了人。"燕青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的,小的,全往里扔。有些还没断气,还在井里挣扎,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没人说话。

"我想把他们捞出来,但井太深了,够不著。"燕青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我只能站在井边,听著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没了。"

鲁智深的眼眶红了,青筋绷起来。

"村子里的女人,一个没剩。"燕青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全被抢走了。男人全杀了,尸体堆在打穀场上,跟柴垛似的,一层一层,垒了老高。苍蝇嗡嗡地飞,那股味道……"

他说不下去了,乾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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