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六月下旬,长安城却另有一番风云。

自鉅鹿郡槛车入京的贾勉已被收押於廷尉詔狱五日。

狱中阴暗潮湿,夏日闷热尤甚,墙上青苔滑腻,墙角鼠蚁窸窣。

贾勉身著赭色囚衣,鬚髮蓬乱,原本端方的面容已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仍透著不屈的光。

他每日枯坐草蓆,脑中反覆推敲那几封所谓“密信”的破绽——笔跡虽摹得七八分像,然行文习惯、用典深浅、乃至纸墨新旧,处处皆是漏洞。

可恨那郡丞竟將所谓“罪证”直呈州府,待长乐公苻丕的緹骑到郡时,自己竟无申辩之机。

这日黄昏,狱卒送来的依旧是半碗粟粥、一撮盐渍藿叶。

贾勉正欲入口,忽闻甬道尽头传来窸窣人声。

不多时,牢门铁柵外出现一个矮小身影——竟是其子贾彝!

孩童身著緗色细麻短褐,腰束青布带,头戴平巾幘,面庞虽稚气未脱,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岁的沉静。

他身后站著老僕贾福,正將一包衣物递与狱卒查验。

“彦伦?”

贾勉扑至柵前,声音发颤:

“你如何进得来?”

贾彝见父亲形容憔悴,眼眶顿时红了,却强忍著不让泪落,挺直脊背道:

“福伯多方打点,才求得狱丞允准,容孩儿探视片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父亲放心,儿已抵长安三日,赁居西市一家邸店。此番定要洗刷冤屈,迎父亲出狱。”

狱卒查验完衣物,將一套乾净中衣递入。

贾勉接过,手指摩挲细密针脚——是妻子手艺。

他深吸一口气:“廷尉狱非同儿戏,你一个十岁孩童……”

“孩儿非是孤身。”

贾彝目光坚定:“福伯与叔铭、季銓二位忠僕隨行。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见能主事之人。”

贾勉凝视儿子片刻,忽觉儿子眼中竟有磐石之坚。

他缓缓坐下,將月来所思尽数道出:

“那几封『密信』,其一署『三月初七』,言『矩鹿兵甲已备,待公举事』。然三月初七那日,我正於广阿县学考校生员,有学官、生徒数十人为证。其二用『蓟北』旧称,却不知自永嘉后此称早废,今人多称『幽燕』。其三信纸是左伯纸,然纸缘微黄,当是存放经年之物;墨色却新鲜如昨,显是近日书写。更可疑者,信中提及『我可向高句丽借兵陈言』,然我贾氏虽世居幽州,与高句丽却素无往来,此言荒唐至极。”

贾彝听得仔细,待父亲说完,从怀中掏出拇指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数片削得极薄的木牘。

那是他离鉅鹿前,趁郡府未及封锁,潜入父亲书斋拓下的平日批文笔跡。

“福伯寻匠人做了这些拓片,可隨身携带。父亲所说纸墨之疑、时日之谬,儿已牢记在心。”

父子二人隔柵低语至暮鼓响起。

狱卒来催时,贾彝从怀中掏出两贯钱,悄悄塞入其手:

“天热,请兄长行个方便,每日予家父几碗清水,多多看顾一二。”

那狱卒掂了掂钱,面色稍缓,只道:

“在下自当尽力,小郎君速去罢,莫教巡吏看见。”

……

出得廷尉狱,长安城已华灯初上。

西市贾彝等租住的那家邸店,贾福早已备好胡饼、葵羹。

贾彝却无甚胃口,只就著油灯在案上铺开麻纸,以炭笔细细写下父亲所言疑点。

写至“高句丽兵”四字时,他笔锋一顿,抬头问侍立一旁的壮仆:

“叔铭阿兄,你在幽州从军时,可知扶余、高句丽部族近来动向?”

名唤叔铭的汉子年约三十,面庞方正,左颊有道浅疤,闻言抱拳道:

“回小郎君,去岁苻洛作乱时,確有高句丽游骑在辽西出没,但不过百十人,劫掠边民而已。似那些人詆毁的什么府君欲借兵数万,纯属无稽之谈。”

贾彝点头,在纸上添注“虚妄”二字。

待整理完毕,他吹熄油灯,於黑暗中静思。

京师官场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孩童,该从何处入手?

他忽而想起父亲曾言,昔年任曲阳功曹时,时任燕国吴王的慕容垂巡视郡县,见父亲才干卓然,曾提拔为平乡令。

如今慕容垂为秦臣,仍官居京兆尹、泉州侯,或许……

……

翌日清晨,贾彝由贾福陪同前往位於尚冠里的京兆尹衙署。

府门三间五架,黑漆铜环,檐下悬“京兆尹”匾额。

卫兵见来者是孩童,初时怠慢,待贾彝递上名刺並一句“故鉅鹿太守贾勉之子,求见慕容京兆陈情”,方入內通报。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缝,一名四十余岁、身著深青色缺骻袍的文士迎出,拱手道:

“小郎君见谅,京兆尹今日入宫议政未归。某乃府中记室参军,姓赵名秋,京兆尹临行前吩咐,若贾郎君来访,可先至偏厅用茶。”

贾彝心知这是推托之词,却也不恼,只深深一揖:

“赵参军,小子冒昧,实因家父蒙冤,困於詔狱。昔年慕容京兆在河北时,曾称家父『吏才清通』,今事急求告,万望通传。”

赵秋打量这孩童言语从容,气度不俗,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小郎君稍候。”

说罢转身入內。

约莫半炷香,脚步声自廊廡传来。

贾彝抬头,见来人约二十五六岁,身著浅緋色窄袖官袍,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面庞黝黑清朗,目若寒星——正是慕容垂第三子、现任京兆尹五官掾的慕容农。

他大步走至阶前,目光在贾彝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小郎君便是贾太守之子?”

“正是小可。”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后,慕容农便邀他穿廊过院,至衙署正堂东边的一间书斋。

斋內陈设简朴,北壁悬《幽燕舆图》,西案堆满卷宗,东窗下设茶床。

慕容农屏退僕从,示意贾彝坐下,亲手斟了碗茶汤,推至他面前:

“今晨家尊入宫前,確曾提及贾府君之事。然家尊身为京兆尹,此案已由廷尉接管,若公然过问,恐惹非议。”

贾彝双手捧碗,却不饮,只直视慕容农:

“小子明白,然家父之冤,非止一人之事。去岁河北动盪,宵小藉机构陷良吏,若此风不剎,恐寒天下循吏之心。慕容掾史执掌京畿刑名,素以明察著称,小子斗胆,请掾史指点一条明路。”

慕容农眼中掠过讶色。

他早闻贾彝十岁辩才,今日一见,果非常童。

沉吟良久,他缓缓道:

“此案关键,在『密信』真偽。然原件已隨案移送长安,存於廷尉密库。若要翻案,须得调阅原件,比对笔跡纸墨。更紧要者,是查明构陷动机——那郡丞为何诬告?背后可还有他人?”

“若小子能寻得动机证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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