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分。

当那只靠著机械发条驱动的老式闹钟,在极其逼仄、充斥著浓烈药水味和汗臭味的前哨站休息室里发出沉闷的“铃铃”声时,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仅仅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这对於这群在昨天经歷了数十公里极寒长途跋涉、极限负重拉縴、以及通宵达旦进行钢铁底盘切割组装的男人们来说,这四个小时的睡眠非但没有让他们得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恢復,反而將他们推入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生理学深渊。

“呃啊……”

大龙极其痛苦地发出了一声闷哼,他试图从那张冰冷的行军床上坐起来,但就在他的大脑向下达指令,腰腹和双腿肌肉准备发力的那一个绝对瞬间。

一种极其恐怖的、仿佛有成千上万根生锈的钢针同时扎进肌肉纤维深处的剧痛,瞬间犹如高压电流般席捲了他的全身!

这不是受伤,这是运动医学中极其著名的“延迟性肌肉酸痛(doms)”。

在昨天的超极限体力透支中,大龙等人的肌纤维发生了大量的微观撕裂,大量的乳酸在肌肉组织中堆积。而在睡著后的这四个小时静止期里,这些堆积的乳酸和坏死细胞引发了极其严重的无菌性炎症和肌肉水肿。

此刻,大龙感觉自己的两条大腿已经不再属於自己了,它们就像是被强行灌入了尚未凝固的水泥,僵硬、肿胀得仿佛只要稍微弯曲一下膝盖,那绷紧的肌肉束就会直接“啪”的一声生生崩断。

他甚至连极其简单的一个“翻身”动作都无法完成,整个人犹如一具殭尸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头。

“別猛起……侧过身,用手撑著床板,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张大军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老兵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砂纸。他虽然因为强制命令无法下床参与今天的行动,但他太清楚这种体力极限透支后第二天清晨的惨状了。

小吴在大龙的对面,情况同样惨烈。他极其艰难地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才极其狼狈地用双手抱著自己那条僵硬的右腿,硬生生地將其挪到了床边。

当他的双脚踩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冷水泥地上时,小吴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著摆子,如果不是死死地抓著床架,他会直接跪倒在地。

甚至连穿上那双极其厚重的劳保防寒靴,都变成了一场堪比上刑的折磨。因为手指关节已经肿胀发麻,他连极其简单的繫鞋带动作都无法精准完成,只能极其粗暴地將鞋带胡乱缠绕两圈塞进鞋帮里。

而此时,驻守班长陈虎已经极其艰难地穿戴完毕,他没有理会自身的肌肉酸痛,而是犹如一头极其焦虑的孤狼,大步衝出了休息室,直奔院子角落里的那个“恆温铁皮箱”。

那是他们今天能够凿穿黑河水库冰盖的绝对核心,是那台“手工螺旋冰钻”的唯一动力源泉。

陈虎极其紧张地掀开覆盖在铁皮箱外面的三层变异兽毛毡,极其小心地將戴著手套的手探入了铁皮箱的底部。

在触碰到那层河沙的瞬间,陈虎的心臟极其剧烈地向下沉去。

“温度……掉得太快了。”

陈虎极其绝望地喃喃自语。

昨天晚上刘工炒这锅沙子的时候,温度高达八十多度,甚至烫手。然而,在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空气极其贪婪、无孔不入的热力学掠夺下,经过了短短四个多小时的放置,这层作为“保温温床”的沙子,此刻仅仅只剩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大约只有十度左右的“温吞气”。

铅酸蓄电池的电化学活性,对温度的敏感度是极其变態的。

陈虎看了一眼极其昏暗的天色。

如果按照现在的热量流失速度,最多再过两个小时,这箱子里的沙子就会彻底凉透,甚至会被冻成硬邦邦的冻土块。到那个时候,这六块铅酸电池內部的电解液將彻底失去化学反应的能力,放电功率將呈几何倍数暴跌。

“时间不多了……电池的活性正在极其危险地衰减……”陈虎转过头,衝著刚刚极其艰难地走出休息室的周逸和大龙等人吼道,“半小时內必须出发!否则我们就算把机器拖到了水库,也没有电能让它转起来!”

周逸没有说话,他那只紫黑色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绑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透著一种犹如风中残烛般的虚弱。

他用完好的左手,极其吝嗇地端著那盆装著最后一点“金砖盐水糊糊”的不锈钢盆,走向了临时兽栏。

变异驼鹿在乾草上臥了一夜。当它闻到食物的气息时,极其顺从地站了起来。经过这几天的极限折磨和规律投喂,这头巨兽的野性已经被这极其残酷的生存法则磨平了一大半,它极其机械地接受了张大军为它套上那副u型硬木车軛。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任何战前动员。

所有人都极其沉默地、犹如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工蚁,极其机械地穿戴好装备,將那些极其简陋的工具(工兵铲、防倾绳、麻醉枪)掛在身上。

清晨六点十五分。

前哨站极其沉重的防爆大门缓缓开启。

“走。”

周逸在前方极其低沉地发出了指令。

驼鹿前胸肌肉发力,那架承载著皮卡车柴油发动机、差速器和沉重钢管螺旋钻头的“缝合怪”雪橇,伴隨著极其乾涩的钢铁摩擦声,极其缓慢地滑出了大门。

然而,这台极其粗獷的废土机械刚刚迈出大门不到十米,一个极其致命的物理学隱患,便在瞬间暴露无遗!

“嘎吱——轰!”

前哨站大门外的冰雪地面,因为昨天皮卡车的碾压和人员的频繁走动,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高低落差不到五厘米的冰鼓包。

当雪橇左侧的那根纯钢滑轨极其缓慢地压上这个冰鼓包时。

这架雪橇的姿態,极其突兀地、极其剧烈地向著右侧发生了一次幅度惊人的倾斜!

甚至,右侧的那根钢管滑轨,在这一瞬间极其危险地离开了地面足足两三厘米,整个雪橇犹如一个即將倾覆的巨轮,发出了极其恐怖的金属扭曲声!

“拉住!稳住它!!!”

走在后面的陈虎嚇得魂飞魄散,极其疯狂地大吼。

大龙和小吴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极其死命地顶住了雪橇右侧那即將倾覆的木质护栏,硬生生地用人力將这台极其沉重的机械重新压回了地面。

“妈的……这重心太高了!”

大龙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极其惊恐地看著这架雪橇。

是的,重心!

在之前的运输中,雪橇上装载的虽然是重达几百公斤的原木,但木头是平铺在底盘上的,重心极低,极其贴近地面,所以行驶极其平稳。

但是现在!

为了打造这台冰钻机,他们將一台极其沉重的皮卡车柴油发动机,连同那个沉重的后桥差速器,极其粗暴地架设、焊接在了雪橇货舱的上方骨架上!加上那根高高耸立的阿基米德螺旋钻管。

整架雪橇的物理重心,被极其恐怖地向上拉高了將近一米!

它现在就像是一个极其头重脚轻的“不倒翁”,但在极寒的冰面上,它绝对会倒!只要遇到任何极其微小的横向风力,或者冰面上的微小凸起,它就会瞬间发生极其致命的侧翻!

一旦侧翻,那台沉重的铸铁发动机不仅会把这架木製雪橇瞬间砸得粉碎,甚至极有可能直接砸断前方变异驼鹿的脊椎!

通讯器里,一直极其紧张地监控著画面的刘工,发出了极其急促的警告:

“陈虎!绝对不能让它有一丝一毫的倾斜!钢管底盘没有任何缓衝悬掛,在冰面上一点点失衡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上防倾绳!必须用人力进行实时配平!”

这又是一个极其折磨人、极其考验体能和神经反应速度的土法微操。

陈虎咬著牙,极其迅速地从背包里抽出三根极其粗壮的变异铁线藤绳索。

他极其死命地將这三根长绳的一端,分別牢牢地绑在雪橇上方固定发动机的金属钢架上——也就是这台机器重心最高、最容易发生偏转的位置。

“大龙,小吴!拿绳子!”

陈虎將另外两根绳子的末端极其粗暴地塞进两人的手里。

“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人,呈『八』字形散开,分別走在雪橇的左后、正后和右后方,距离雪橇保持至少五米的安全距离!”

陈虎极其严厉地向这两名已经体能见底的后勤兵下达了极其残酷的物理对抗指令。

“你们手里的这根绳子,就是这架雪橇的『人力防倾杆』!”

“给我把眼睛瞪大,死死地盯著这台机器的倾斜角度!一旦雪橇在冰面上向左侧滑或者倾斜,小吴,你这边的右侧绳子必须在零点五秒內极其死命地向后、向外侧拉拽!用你全身的体重,去强行对抗那股槓桿偏移力!”

“如果向右倾斜,大龙!你就给我往左边死死地拽!”

“听明白了吗?!这是一场时刻不能放鬆的动態平衡!只要绳子一松,机器翻了,咱们今天的任务就彻彻底底地宣告结束!”

大龙和小吴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將那极其粗糙的藤蔓绳索极其死命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腕和腰间。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没有重载木头,只需要跟著雪橇走就行了。

但大自然那极其冷酷的物理法则,再次极其残忍地给他们上了一课。他们不仅要拖著僵硬酸痛的双腿跋涉,更要时刻保持著极其高度的神经紧绷,充当这台极其原始、极其不稳定的钢铁怪兽的“人体陀螺仪”。

“走!”

隨著周逸在前方极其微弱的引导,这支阵型极其怪异的队伍,再次极其缓慢地向前蠕动。

……

上午七点三十分。

队伍极其艰难地穿过了那条被防滑链切得支离破碎的变异竹排残路,彻底离开了前哨站所在的那片原始林地的遮蔽,正式踏上了那条极其宽阔、被极寒彻底封印的黑河(渭河支流)冰冻河道。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但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场极其纯粹、极其暴力的气候学屠杀。

“呼————!!!”

没有了参天巨树和层层叠叠的灌木丛作为屏障,在这条宽度达到数百米的平坦冰河上,从广袤的西北平原极其狂暴地席捲而来的西北风,在这里极其完美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毫无阻挡的“风洞效应”。

风速极其恐怖地达到了八级甚至九级!

狂风裹挟著极其细微、犹如金刚砂般的冰晶粉末,极其凶狠地、毫无死角地抽打在队伍中每一个人的身上。

物理学上的温度计或许显示气温是零下二十五度。但在这种极其恐怖的风洞效应下,人体体表的极其剧烈的热量流失,让“风寒效应”(wind

chill)產生的真实体感温度,极其残暴地跌破了零下三十五度!

“咳咳……风太大了……睁不开眼……”

小吴走在雪橇的右后侧,他极其绝望地压低了身体的重心。他感觉自己每一次极其艰难的呼吸,吸进肺里的都不是空气,而是一把把极其锋利的碎冰刀。那些冰冷的空气极其迅速地夺走了他防寒服內部仅存的一点点热量,他的眼睫毛和防寒面罩的缝隙处,已经极其迅速地结出了一层厚厚的、让他近乎失明的白色冰壳。

但极其恶劣的环境,仅仅只是这场冰河跋涉的第一道难关。

在这片犹如极其巨大的溜冰场般、表面甚至被风吹得极其光亮平滑的天然冰面上。

纯钢底盘的雪橇,以及那头变异驼鹿,遭遇了极其致命的物理学危机。

“昂——!”

驼鹿那极其宽大的角质蹄子,在接触到这片绝对光滑的冰面时,即使绑著极其粗糙的铁线藤防滑结,依然极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严重的抓地力流失。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冰面上走得极其战战兢兢,每一次迈步都显得极其犹豫和僵硬。它本能地感受到了这片冰面下方那深不可测的水体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震动,这让它那野生动物的趋避本能疯狂报警。

而那架极其头重脚轻的冰钻雪橇,在这极其恐怖的侧向横风吹拂下,简直就像是一片在极其光滑的玻璃上极其不安分滑动的树叶。

“右满舵!拉住它!风把它往左吹了!”

陈虎在风雪中极其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那极其狂暴的西北风,极其蛮横地撞击在皮卡车发动机那极其庞大的侧面金属轮廓上。在没有任何地面侧向摩擦力阻挡的冰面上,这股极其庞大的风力,极其轻易地將这架一吨重的雪橇推得向著河道的左侧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横向漂移”!

雪橇极其危险地偏离了驼鹿的牵引直线,那极其粗大的消防水带挽具瞬间被扯偏,勒得驼鹿极其痛苦地发出了一声闷哼,庞大的身躯险些被雪橇的侧向惯性给直接带倒。

“呃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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