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除夕前夜,太安城。

雪又下了一整日,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气里的寂静——不是死寂,是某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徐驍靠在软榻上,身上盖著那件跟隨他三十年的旧氅。氅衣是北凉特有的青羊绒织成,领口袖边都已磨得发白,他却从不肯换。內侍们劝过多次,说“陛下如今是天子,该用新制的貂裘”,徐驍只是摇头,说“这衣裳陪你娘打过仗,捨不得”。

此刻,他正望著窗外出神。雪后的庭院一片素白,唯有廊下那株红梅开得正好,在积雪中露出点点殷红。

“素素当年最爱红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北凉王府后院那株,还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说北地的梅花太冷硬,不及江南的温婉。”

侍立在一旁的徐公公眼眶微红,不敢接话。

徐驍却自顾自说了下去:“那年她嫁到北凉,带了三样嫁妆:一株红梅,一把青锋剑,还有一身从江南带来的嫁衣。梅花种在后院,剑陪她上了战场,嫁衣...嫁衣一直压在箱底,说要等两个儿子成婚时再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惜,梓安和凤年成婚时她已去了...一次都没穿过。”

门轻轻推开,徐梓安和徐凤年並肩走进来。

徐驍回过神,看向两个儿子,脸上浮起笑意:“来了。正想你们呢。”

“爹。”徐凤年走到榻边蹲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枯瘦了,青筋凸起,皮肤鬆弛,握在掌心像握著一捧乾柴。他强忍喉间的哽意,笑道,“大哥非要拉我来,说除夕前夜得陪爹守岁。依我看,他是不想回去陪南苇嫂子。”

徐驍失笑:“你还好意思说梓安?姜泥在西楚时,你天天往大哥那儿跑,问的都是『西楚有没有来信』『大哥帮我看看这封回信写得好不好』——当咱不知道?”

徐凤年訕訕挠头,徐梓安也忍俊不禁。暖阁里的气氛轻鬆了些。

徐驍拍了拍榻边:“都坐。”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榻沿。窗外暮色四合,內侍掌了灯,橘黄的光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幅静謐的画面。

沉默了片刻,徐驍开口:

“梓安,凤年,爹有些话要交代。”

声音不大,却让兄弟二人都挺直了脊背。

徐驍看著徐梓安:“你如今是储君,將来是皇帝。爹问你,你觉得皇帝最难的是什么?”

徐梓安沉吟片刻:“儿臣以为,最难的不是决断,不是权衡,而是...守住本心。”

“怎么说?”

“皇帝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无人敢逆,无人敢諫。今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他一步登天;明日厌恶一个人,可以让他万劫不復。天长日久,便容易觉得这天下都是自己的私產,这万民都是自己的奴僕。”

徐梓安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可天下不是皇帝的,是天下人的。皇帝不过是代天牧民,守土尽责。一旦忘了这个,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徐驍静静听著,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泛起光。

“好。”他重重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哽,“你娘若在,定会为你骄傲。”

他转向徐凤年:“凤年,你呢?你觉得为將最难的是什么?”

徐凤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父亲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才道:

“为將最难的是...知道自己该停手了。”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儿臣年轻时爱打架,总觉得打贏了就是本事。后来领兵打仗,总觉得攻下城池就是胜利。直到有一天,大哥问儿臣:『你打下来的地方,打算怎么守?』”

“儿臣答不上来。”徐凤年自嘲地笑了笑,“儿臣只会打,不会守。打下来容易,守住难;让人怕容易,让人服难。”

他看向徐梓安:“这些年儿臣跟著大哥学,才慢慢明白,真正的胜利不是把敌人打趴下,是让敌人愿意和你做朋友。北莽是这样,西楚是这样,將来西域、东海...也该是这样。”

徐驍听著,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好!好!咱的两个儿子,一个懂治国,一个懂止戈。这天下交给你们,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伸手,握住两个儿子的手,叠在自己掌心:

“那咱再说三件事。你们记好。”

兄弟二人屏息凝听。

“第一件,丧事从简。”

徐梓安刚要开口,徐驍抬手止住他。

“听朕说完。”他声音平静,“咱是皇帝,按礼制该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该建皇陵,该陪葬无数珍宝。但咱不要这些。”

他看著两个儿子:“咱是北凉人,死在战场上的袍泽千千万,他们连个坟头都没有。咱凭什么躺进金丝楠木棺材,睡在玉石砌成的地宫?”

“咱只要一口薄棺,不要金玉,不要珍宝,只要陪葬三样东西——朕的北凉刀,朕的旧鎧甲,还有你娘当年送咱的那块玉佩。”

徐驍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然后把你娘从北凉迁来,与爹合葬。咱这辈子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徐家,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生前陪她太少,死后总要陪她久些。”

徐梓安喉头髮哽:“爹...”

“哭什么。”徐驍瞪他,自己眼角却有泪光,“咱还没死呢,就是提前交代清楚。这是第一件,记住了?”

兄弟二人点头,泪已盈眶。

“第二件,善待旧臣。”

徐驍的声音沉下来:“顾剑棠、曹长卿...这些人是降臣,也是功臣。没有他们归附,这天下不知还要打多少年,死多少人。他们为新朝效力,有人背地里骂他们是『贰臣』——这话咱不爱听。”

他看向徐梓安:“梓安,你记住:忠臣不是看他为谁效力,是看他为百姓做了什么。顾剑棠守辽东,保住了千万百姓不受战火;曹长卿护送西楚归附,给四百万楚人谋了十年安稳——这些人,比那些只会空谈气节、屁事不做的所谓『忠臣』,强一万倍。”

“將来若有人弹劾他们,你要护著。不是徇私,是护著这天下该有的公道。”

徐梓安郑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第三件——”徐驍顿了顿,深深看著两个儿子,“兄弟和睦。”

他握著他们的手,握得很紧:“咱这辈子见过太多兄弟相爭、手足相残。离阳先帝和齐王爭,爭了三十年,最后齐王赐死,先帝也鬱鬱而终。南詔老国王死后,三个儿子打了八年內战,打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东越也是,先帝驾崩,四王夺位,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至今睡不好觉,总怕有人杀他...”

“咱们徐家不能这样。”徐驍一字一句,“你们是兄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天下再大,也大不过骨肉亲情。咱百年之后,你们若有爭执,就想想今晚,想想咱说过的话。”

他看向徐梓安:“你是大哥,要多包容凤年。他性子急,说话冲,可他对你是掏心窝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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