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腊月,太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待到晨光微露时,整座皇城已是银装素裹。徐凤年站在城楼上,望著南方的官道,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鎧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王爷,王妃的车驾已到十里亭。”亲卫袁左宗快步登上城楼,“按这个速度,午时前能入城。”

徐凤年点点头,目光仍望著远方。三个月前,姜泥回西楚处理归附后的首年政务,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期间虽有书信往来,但终究不及相见。

“大哥呢?”他问。

“太子殿下在养心殿陪陛下说话,说稍后直接去太极殿。”袁左宗顿了顿,“殿下还说...让王爷矜持些,別在百官面前失態。”

徐凤年失笑:“他倒是会说风凉话。等梧竹嫂子从北莽回来,看他急不急。”

话虽如此,他还是整了整衣甲,准备下城。走到楼梯口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官道尽头,隱约可见一队车马的轮廓。

午时正,朱雀门。

姜泥的车驾在风雪中缓缓驶来。

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前后各五十骑护卫,擎著西楚的苍鹰旗与大凉的蟠龙旗。车驾在城门外停下,车帘掀开,姜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的不是西楚女王朝服,也不是大凉王妃的礼服,而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披风,头髮简单綰成坠马髻,插一支白玉簪——这是徐凤年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没有繁复的妆饰,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的清丽。

徐凤年快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將她拥入怀中。

“瘦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姜泥在他怀里轻笑:“你也瘦了。”

“想你想的。”徐凤年毫不避讳,引得周围侍卫、官员纷纷低头忍笑。

姜泥推了推他,脸上泛起红晕:“这么多人看著呢...”

“看就看。”徐凤年鬆开她,却仍牵著她的手,“走,大哥和爹在等你。”

两人並肩入城。雪花纷扬,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像是天地为这场重逢洒下的祝福。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听说西楚女王归京述职,都想一睹这位传奇王妃的风采。

“王妃娘娘千岁!”有孩童脆生生地喊。

姜泥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几块飴糖——这是西楚特產的桂花糖,她特意带的。她弯腰將糖递给那孩子,柔声道:“天冷,早些回家。”

孩子母亲慌忙跪地:“谢王妃!谢王妃!”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见。消息很快传开:西楚女王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太极殿,述职朝会。

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徐驍坐在御座上,虽然面色仍显苍白,精神却不错。徐梓安坐在监国位,裴南苇、曹长卿等重臣分列两侧。今日朝会只召了五品以上官员,专为听取西楚归附一年的治绩。

姜泥进殿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从容走到御阶前,向徐驍行大礼:“儿臣姜泥,拜见父皇。西楚归附一年,特归京述职,呈报治绩。”

“平身。”徐驍微笑,“起来说话。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姜泥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卷厚厚的文书。文书展开,不是寻常奏章的格式,而是一份精心绘製的图表——这是她从徐渭熊那里学来的,用图形、数据说话,一目了然。

“启元三年,西楚十三州,总户数四百三十二万七千户,较去年增四万户。”姜泥的声音清亮,迴荡在大殿中,“新增户口中,三成为北逃战乱的流民归籍,七成为新生儿入户。”

户部尚书王景忍不住问:“流民归籍...西楚是用何法招抚的?”

“三条。”姜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归籍者分田。凡原籍西楚的流民,归籍后每人授田三十亩,免税三年。第二,建房补贴。归籍者建房,官府补贴一半砖瓦钱。第三,贷给种子、耕牛,秋收后分期偿还。”

她顿了顿:“这些钱,一半出自西楚王室削减用度节省的库银,一半出自大凉拨付的归附补助。”

徐梓安点头:“做得对。人归故土,心才安定。”

姜泥继续道:“农业方面,西楚全年粮食总產,较去年增两成。增產主要来自三处:一,推广江南带来的新稻种,亩產增一斗半;二,兴修水利,疏通云梦泽至长江的灌溉渠十二条;三,製作新式农具三千套,分发给各州县模范农户。”

工部尚书周铁手眼睛一亮:“新式农具?可否让工部看看图纸?”

“已带来。”姜泥示意侍女奉上一捲图纸,“这是西楚天工院与江南工坊合作改良的曲辕犁、水车、脱粒机。试用半年,效率提升三到五成。”

周铁手接过图纸,只看了几眼便连连讚嘆:“妙!妙啊!这曲辕犁的弯度改得好,省力!这水车的齿轮...”

“周尚书,”徐梓安笑著打断他,“图纸稍后再细看。让姜泥继续说。”

姜泥抿嘴一笑,继续匯报:“教育方面,西楚全年新建官学一百零三所,私塾二百余所。適龄孩童入学率,从去年的三成增至五成。其中女童入学率,从不足一成增至两成半。”

这话引起一阵低语。女子入学,在当今世道仍属罕见。

“为何特意提女童?”徐梓安问。

“因为儿臣是女子。”姜泥坦然道,“儿臣深知,女子若不通文墨,便只能困於闺阁,眼界狭窄。西楚要真正强盛,需人尽其才,不论男女。况且...”她看向裴南苇、徐渭熊,“我大凉朝中,已有裴相、渭熊这样的女子栋樑,西楚自当效仿。”

裴南苇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

徐渭熊则补充道:“天听司在西楚的暗报也证实,新学堂中女童的课业,普遍优於男童。尤其是算术、绘画等科。”

“好!”徐驍拍案,“就该这样!我徐家的儿媳,就该有这样的胸怀!”

姜泥脸上微红,继续道:“最后是赋税。西楚全年赋税折银九百五十万两,较去年增一百三十万两。但百姓实际负担,反减一成——因为商税增长弥补了田赋减免。”

她取出一张表格:“这是西楚各州赋税明细。增长最多的是江陵、襄阳、郢都三地,主要来自漕运关税、工坊製造税、市集交易税。而云梦泽周边的渔业、巫山一带的药材、西陵的茶叶,也开始形成规模。”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殿內眾臣无不暗自点头——这位西楚女王,不仅会守成,更会开拓。归附一年,便將一个百废待兴的西楚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实现了增长。

“不过,”姜泥话锋一转,“西楚也有难处。”

“讲。”徐梓安道。

“其一,地处內陆,货物外运成本高昂。西楚的丝绸、茶叶、药材要运往江南、中原,需经长江水路,沿途税卡虽撤,但船费、人工费仍占成本三成。其二,工坊初创,工匠短缺。西楚传统以农为主,工匠多集中在郢都、江陵等大城,各州县建工坊,招不到熟手。其三...”

她顿了顿,看向徐凤年:“边境驻军粮餉,虽有大凉承担六成,但西楚自筹的四成,仍占府库开支三成。长此以往,恐难为继。”

这些问题很实际,也很尖锐。殿內气氛凝重起来。

徐梓安沉思片刻,忽然问:“你可有解决之策?”

姜泥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当眾展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