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二年秋,太安城。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尚书省衙门的青石阶上时,曹长卿正站在廊下,看著满院的落叶发呆。他正式出任大凉右丞相已满一月,仍有些不习惯这北方的乾燥秋日——在郢城,此时该是桂花飘香、秋雨缠绵的季节。

“曹相。”

裴南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穿的是正一品左丞相的紫色官袍,袍服经过改制,既保留了官服的庄重,又兼顾了女子的身形,袖口收窄,裙摆略短,便於行走办公。头髮用玉冠束起,不施粉黛,眉宇间是经年累月处理政务磨礪出的沉稳。

“裴相。”曹长卿转身,微微頷首。

两人並肩而立,望著庭院里忙碌的官吏。尚书省下设六部二十四司,如今聚集了大凉最精锐的一批官员——有徐驍从北凉带来的老班底,有离阳旧朝留下的能吏,有西楚归附后选拔的才俊,还有通过科举新晋的寒门士子。

“都准备好了?”裴南苇问。

“准备好了。”曹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均田制试行草案》《科举改革纲要》《商税调整方案》,六部已经议了三轮,爭议处都做了標註。今日朝会,该见真章了。”

裴南苇接过,快速翻阅。文书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红的、蓝的、黑的,各种字跡交织——红的来自户部,主张“缓行”;蓝的来自吏部,建议“微调”;黑的来自几位老臣,直接写著“不可”。

“阻力不小。”她轻声道。

“意料之中。”曹长卿神色平静,“任何新政都会触动既得利益。均田制要动豪强的地,科举改革要动世家的路,商税调整要动商贾的利...他们不急才怪。”

裴南苇合上文书:“文王殿下怎么说?”

“殿下只说了一句话。”曹长卿望向皇宫方向,“『天下初定,当破而后立。若因循守旧,十年后必生祸乱』。”

“那就破。”裴南苇眼中闪过决断,“去上朝吧。”

辰时正,太极殿。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丹陛之下,黑压压站了二百余人,鸦雀无声。自徐驍逐渐放权,徐梓安监国以来,这般肃穆的朝会已成常態——人人都知道,今日將有重大国策颁布。

钟鼓齐鸣,徐梓安从侧殿走出。

他今日穿的是文王服,絳纱袍,九龙纹,金冠束髮,面色红润,步伐稳健。身后跟著徐凤年——武王著麒麟纹朝服,按剑而立,目光扫过殿內群臣,带著无形的威压。

徐梓安在御阶旁特设的座位上落座,徐凤年立於其侧。这是“双圣临朝”的雏形——徐梓安主政,徐凤年主军,兄弟二人共治天下。

“启奏。”徐梓安声音清朗。

裴南苇率先出列:“臣,左丞相裴南苇,有本奏。”

她展开手中的奏章,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

“启元元年至今,天下渐安。然臣与六部核查天下田亩、户籍、赋税,发现三大弊政,亟待革新。”

“其一,土地兼併严重。中原十三州,三成良田集中於不足一成之家。无数自耕农沦为佃户,或流离失所。长此以往,民无恆產,则无恆心,天下根基动摇。”

“其二,科举取士不公。各州府名额,泰半被世家大族垄断。寒门子弟纵有才学,亦难出头。朝堂之上,儘是世族子弟,不知民间疾苦。”

“其三,商税混乱。各地税卡林立,重复徵税,商贾苦不堪言。而海外贸易、工坊製造等新业,却无明確税则,国库损失岁入何止百万。”

每说一条,殿內便有臣子面色变幻。那些出身世家、家中田產万顷的老臣,更是额头冒汗。

裴南苇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与右丞相曹长卿,会同六部,擬订三策,请文王殿下、武王殿下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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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奏章呈上,內侍接过,转呈徐梓安。

徐梓安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曹长卿:“曹相,你来说说。”

曹长卿出列,向徐梓安、徐凤年分別躬身,而后转向满朝文武:

“第一策,《均田制》。”

声音沉稳,字字清晰:“核天下田亩,无论官田、民田、私田,皆登记造册。按户计口,成人每人授田五十亩,妇人三十亩,未成年者二十亩。超额之田,官府以市价赎买,分授无地、少地之民。”

“哗——”

殿內终於炸开了锅。

“曹相!”一位白髮老臣颤巍巍出列,是前离阳户部尚书,如今的太常寺卿李贄,“此策...此策万万不可!田產乃民之根本,岂能强买强卖?此非与民爭利乎?”

曹长卿平静道:“李大人,请问您家中田產几何?”

李贄一滯,面色涨红:“这...这是老夫祖產...”

“祖產也是產。”曹长卿打断他,“均田制並非没收,而是赎买。市价几何,朝廷出银几何,皆有明文。且——”他加重语气,“此制先从江南试行。江南总督长寧公主已上奏,愿以徐氏在江南的三万亩田庄为始,率先分田。”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静。

徐脂虎在江南的雷霆手段,朝中无人不知。她连自己的“嫁妆田”都敢分,別人还有什么话说?

“第二策,”曹长卿继续,不给反对者喘息之机,“科举改革。废『州府定额』,行『统一取士』。天下士子,不分籍贯,不论出身,皆可赴京应试。试卷糊名誊录,考官隨机分配。取中者,按才学授官,不再设『恩荫』、『荐举』等旁途。”

这次站出来的是吏部侍郎崔明,清河崔氏的家主:“曹相!科举取士,歷来兼顾地域平衡。若全凭文章,则江南、中原士子將垄断朝堂,边陲寒士永无出头之日!”

“那就给边陲加恩科。”徐梓安忽然开口,“北凉、西楚、北莽、西域,每三年增设一次『边科』,名额单列。录取者,入太学进修一年,再授官职。”

他看向崔明:“崔侍郎是担心,世家子弟考不过寒门吧?”

崔明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第三策,”曹长卿道,“商税改革。撤天下税卡,只留边境、漕关。行『三十税一』统一税率,无论行商坐贾,一视同仁。另设『海关司』,专司海外贸易徵税。工坊製造,按利润十税一。”

这次站出来的是工部尚书周铁手——这位天工坊出身的实干派,反而对新政最支持:“臣附议!如今各地税卡多如牛毛,商人运一批货,利润大半交了税。若能统一税率,商路畅通,工坊必兴!”

但户部尚书王景有顾虑:“撤税卡易,但如何保证税收不减?”

裴南苇接过话头:“所以需设『市舶司』,在太仓、泉州、广州三处大港,专司海贸徵税。据江南总督府估算,仅海外贸易一项,岁入便可抵中原十三州商税总和。”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策,江南已试行半年。今年上半年江南商税,同比增四成。”

数据面前,反对声弱了下去。

徐梓安这才翻开奏章,细细看了约一盏茶时间。殿內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终於,他合上奏章,抬头:“三策皆善。”

四字定调。

“然,”他话锋一转,“施行需有章法。均田制,先在江南、中原十州试行,三年內推广全国。科举改革,明年春闈便按新制来。商税改革,今日起撤除所有內陆税卡,三个月內完成交接。”

他看向徐凤年:“凤年,你看呢?”

徐凤年朗声道:“军政方面,配合新政——各州驻军,协助丈量田亩,维持秩序。若有豪强聚眾抗法,以谋逆论处!”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將反对的声音彻底压了下去。

退朝后,尚书省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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