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二年六月初,太安城。

江南的梅雨季尚未北侵,太安城的天空清澈如洗。长寧公主、江南总督徐脂虎的归京车队,便在这晴好天气里驶入了太安城。

车队规模不大,前后不过十辆马车,护卫三百骑。但每一辆马车都满载著江南的物產——第一辆装的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用锡罐密封,罐身上烙著“御贡”二字;第二辆是苏绣、云锦,流光溢彩,叠得整整齐齐;第三辆是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气扑面;第四辆往后,则是各州府进献的土仪,虽不贵重,却胜在品类齐全,可见江南各地对这位总督公主的拥戴。

徐脂虎坐在中间那辆最朴素的青帷马车里,正透过车窗望著越来越近的皇城。

两年多了。

自启元元年开国大典后,她便受封长寧公主,领江南总督,南下总揽江南六州三十七县的政务。这两年来,她整顿盐税,疏通漕运,安抚士绅,推广桑棉,將一个因经济而凋敝的江南,生生拉回了繁荣的轨道。

当然,她也处理了卢家的事。

那个曾经让她喘不过气的江南豪族,在离阳灭亡、新朝建立的浪潮中,早已分崩离析。主支在战乱中覆灭,旁支或迁或散,偌大的家业七零八落。徐脂虎到任后,將卢家仅存的几处田庄、商铺收归官有,变卖的银钱一半充入府库,一半用来抚恤当年受卢家欺压的佃户、工匠。

她没有赶尽杀绝,也没必要——时移世易,当年那个需要联姻来稳固地位的徐家,如今已是天下之主。卢家?不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个早已淡去的名字。

“公主,到了。”侍女轻声提醒。

徐脂虎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她今日穿的不是公主朝服,而是一身江南仕女常见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头髮简单綰成坠马髻,插一支白玉簪——这是她这三年在江南养成的习惯,轻装简从,不喜张扬。

车帘掀开,她扶著侍女的手下车。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大姐!”

徐凤年几乎是跑过来的。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蟒袍,金线绣的麒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徐脂虎抬头,看著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弟弟,眼眶忽然就红了:“凤年...”

“姐!”徐凤年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蹌了一下,“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都当武王的人了,还这么毛躁。”徐脂虎拍著他的背。

“大姐。”又一个声音响起。

徐梓安从宫门內走出来。他走得慢,但步伐很稳,脸色是健康的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病態的苍白。裴南苇跟在他身侧。

“梓安!”徐脂虎放开徐凤年,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弟弟,“你气色不错,看来是真的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真的好了。”徐梓安微笑,“大姐放心,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跟凤年拼酒了。”

最后一句是玩笑话,却让徐脂虎破涕为笑:“那就好,那就好...”

“长姐。”徐渭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刚从国史馆赶来,手中还抱著几卷文书,身后跟著两个捧著更多卷宗的书吏,“路上辛苦了。”

徐脂虎转身,看著这个从小就冷静自持的妹妹。如今执掌天听司、监察百官的朝廷重臣。她的眼神更加深邃,气质更加沉静,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渭熊。”徐脂虎轻轻抱了抱她,“你也辛苦了。”

最后一个出现的是徐龙象。

他是跑著来的,厚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这个已经长成巨汉的少年,依旧保持著赤子之心,看见徐脂虎,眼睛一亮,瓮声瓮气地喊:“大姐!”

然后就要扑上来抱——被徐凤年眼疾手快拦住了。

“龙象,轻点!”徐凤年哭笑不得,“大姐可经不起你这熊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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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龙象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我...我高兴。”

徐脂虎看著这个最小的弟弟,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龙象长高了。”她柔声道,“也壮实了。”

一家人都笑了。笑声中,这些年分別的陌生感烟消云散,仿佛又回到了北凉王府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养心殿,家宴。

这是徐驍特意吩咐的——不按国宴规格,就按当年在北凉王府时的家宴来办。长条桌摆在殿中央,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老鸭汤,还有徐驍最爱吃的烤羊肉。

徐驍坐在主位,看著陆续入座的子女,眼眶微微泛红。

自从吴素死后,一家人终於又聚齐了。

徐梓安坐在他左手边,身侧是裴南苇;徐凤年坐在右手边,身侧空著——姜泥还在西楚处理归附后的交接事宜,要月底才能回京。徐脂虎挨著徐凤年坐,徐渭熊挨著徐梓安坐,徐龙象...他乾脆搬了个小几坐在徐驍身边,说要给爹夹菜。

“都到了?”徐驍环视一圈,忽然问,“梧竹和南宫呢?”

徐梓安道:“梧竹带著阿暖在北莽,说草原夏日正好,要带阿暖到处走走,看看新政下的草原的风景。南宫在听潮亭闭关,说有所感悟,要破关后才能出。”

“那不等了。”徐驍大手一挥,“开宴!”

没有礼官唱礼,没有乐师奏乐,一家人就像寻常百姓般围坐吃饭。徐龙象真的给徐驍夹菜,夹得徐驍碗里堆成了小山;徐凤年抢徐梓安碗里的红烧肉,被裴南苇用筷子敲了手;徐渭熊细心地给徐脂虎盛汤,说江南湿热,要祛祛湿气...

徐驍看著这一切,忽然放下筷子。

“爹?”徐梓安察觉到异样。

“没事。”徐驍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哽,“就是...想起你们小时候。那时候在北凉,冬天冷,一家人围在火炉边吃饭,凤年总抢梓安的肉,脂虎就把自己的分给梓安,渭熊在一旁看书,龙象还小,抱在怀里餵...”

他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那时候就想啊,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后来你们长大了,各奔东西,脂虎嫁去江南,凤年四处闯祸,梓安病著,渭熊天天埋在书堆里...再后来,和离阳斗,和北莽打仗,每天都担心,今天这个受伤了,明天那个遇险了...”

“爹...”徐脂虎也红了眼眶。

“现在好了。”徐驍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天下太平了,你们都好好的,还给我添了孙子孙女...我徐驍这辈子,值了。”

这番话说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徐凤年举起酒杯:“爹,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就没有这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举杯。连不喝酒的徐梓安和裴南苇,都以茶代酒。

一杯饮尽,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徐脂虎开始讲江南这两年的变化。

“我刚到任时,江南六州,百废待兴。”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盐税被旧吏把持,漕运被豪强垄断,土地兼併严重,流民遍地。第一年,我杀了三十七个贪官,抄了十二家盐商,把他们的家產充公,一半用来修水利,一半用来安置流民。”

徐渭熊插话:“大姐在江南的『雷霆手段』,天听司都有记录。朝中当时还有非议,说公主手段太酷烈。”

“酷烈?”徐脂虎冷笑,“不酷烈,镇不住那些地头蛇。第二年初,我推行『均田令』,將抄没的土地分给无地佃户,允许他们分期赎买。又整顿漕运,设『漕运司』,所有漕船需登记造册,按章纳税。那些靠走私发家的,要么乖乖交税,要么滚出江南。”

徐梓安听得认真:“阻力大吗?”

“大。”徐脂虎点头,“有人煽动罢市,有人组织流民闹事,甚至有人买凶...想在路上截杀我。”

桌上气氛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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