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曹长卿冷静回应,“每年裁撤六千,补入大凉边军。被裁將士需发放足额遣散银,愿务农者分田,愿经商者免税——这笔费用,西楚愿承担一半。”

两人爭执不下,最后是徐梓安一锤定音:“八年,裁至七万。被裁將士安置费用,大凉出七成,西楚出三成。顾尚书,曹先生,可还有异议?”

顾剑棠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徐驍,最终拱手:“臣无异议。”

曹长卿也躬身:“谢文王殿下周全。”

这是谈判的常態——各退一步,各取所需。曹长卿渐渐摸清了门道:徐梓安是最终裁决者,裴南苇是实际执行者,徐渭熊提供情报支持,徐驍则在关键时刻定调。而徐凤年...他大多时候不在场,据说在整顿军务,但每次出现,总能巧妙化解僵局。

比如在討论“西楚官员入大凉科举”时,有老臣反对:“若西楚官员大量入朝,恐形成朋党,尾大不掉!”

徐凤年恰好进来听见,笑道:“李尚书多虑了。西楚官员入朝,一要看才学,二要看政绩,三嘛...”他眨眨眼,“要看他们能不能听懂太安官话。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结党?”

眾人鬨笑,紧张气氛顿消。最后定下:西楚官员需通过大凉科举或特別考核,且首批入朝者不得超过五十人,由天听司全程监察。

四月廿八,谈判进入尾声。

清风院內,曹长卿正伏案修定最后几处细节,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国师,文王殿下到访。”

徐梓安是独自来的,只带了一个捧食盒的老內侍。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长衫,外罩青色袍子,与在郢城初见时一般模样。

“叨扰曹先生了。”徐梓安微笑,“听说曹相这几日饮食不规律,胃疾又犯。南苇特意燉了山药粥,让我送来。”

食盒打开,果然是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曹长卿心中一暖:“劳文王殿下与裴妃记掛。”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春的晚风带著花香,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条约基本已定。”徐梓安先开口,“曹先生这半个月辛苦了。”

曹长卿摇头:“分內之事。倒是文王殿下...”他顿了顿,“老臣有一事不解。”

“请讲。”

“这十策,对大凉而言,让步颇多。朝中反对声浪不小,老臣也有所耳闻。为何殿下力排眾议,坚持要全盘接受?”

徐梓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著天上疏星,许久才道:“曹先生可知,我大凉立国的根基是什么?”

“...愿闻其详。”

“不是武力,不是权谋,是『信义』二字。”徐梓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离阳为何亡国?不是因为北凉反了,不是因为西楚独立了,而是因为朝廷失信於天下——对诸侯失信,对百姓失信,最后连自己都不信自己了。”

“新朝立了。为什么天下人认?因为父皇做到了三件事:说不扰民,大军过处秋毫无犯;说减赋税,登基当年便减三成;说善待旧臣,顾剑棠、这些人都得了重用。”

他看向曹长卿:“如今对西楚也是如此。凤年在郢城当眾应了十策,天下人都听著。若现在反悔,便是自毁长城。今日能负西楚,明日便能负北莽,后日便能负天下——这样的朝廷,能撑几年?”

曹长卿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以病弱闻名的文王,看问题竟如此透彻。

“况且,”徐梓安笑了笑,“西楚归附只是个开始。东越、南詔、西域诸国都在看著。我们对西楚宽厚,他们才会觉得归附有路;若对西楚苛刻,他们便只能死战到底——届时就算打下来,也是尸山血海,民不聊生。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曹长卿长嘆一声:“殿下胸怀,老臣拜服。”

“所以曹先生不必觉得西楚委屈。”徐梓安正色道,“这是双贏。西楚得了太平延续,大凉得了天下归心。而曹先生您...”他顿了顿,“將在这太平盛世里,实现毕生所学,教化万民,青史留名。这比守著西楚那一隅之地,等著慢慢衰败,要好得多吧?”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要害。曹长卿沉默良久,终於起身,对著徐梓安深深一揖:

“殿下点醒梦中人。老臣...愿留大凉,鞠躬尽瘁。”

五月初五,端午。

《西楚归附条约》用印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徐驍用了大凉国璽,徐梓安用了监国文王印,徐凤年用了武王金印。曹长卿代表西楚,用了西楚传国玉璽——这是这方玉璽最后一次以国璽的身份出现,从此它將作为文物,供奉在大凉太庙。

条约全文誊抄百份,快马发往各州府,昭告天下。同时发往各国的,还有大凉对西楚的封赏詔书:封姜泥为“文王正妃”,保留西楚女王称號,岁禄等同亲王;封曹长卿为大凉右丞相,赐太安城府邸,岁禄八千石...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东越、南詔的使臣连夜修书回国,奏报详情。西域诸国更是派出使团,带著厚礼奔赴太安——他们看到了,大凉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愿意给归附者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富贵路。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曹长卿放下玉璽的那一瞬间。

典礼结束后,曹长卿独自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阶上,望著南方。那里有他守护了一生的西楚,有他教导了半辈子的学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

“曹相。”徐凤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长卿回头,看见徐凤年递过来一个酒壶:“姜泥托人送来的,说是您最爱喝的郢城春。”

壶身还带著南方的温度。曹长卿接过,拔开塞子,熟悉的酒香扑面而来。他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眼眶发热。

“她想您了。”徐凤年轻声道,“她说...她在太安城的王府里,专门给您留了个院子,按楚地风格建的,种了您最爱的湘妃竹。”

曹长卿的泪水终於滑落。他对著南方,举起酒壶,轻声说:

“陛下...老臣,幸不辱命。”

酒洒在阶上,渗入石缝,像是渗入了这片即將一统的天下。

远处,钟声响起,迴荡在暮色中的太安城上空。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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