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港口上,灯塔的光一圈圈扫过水麵,像在替新规矩巡夜。告示板上贴满税票,海风一吹,纸角哗哗作响,仿佛无数人心里不甘的翻页声。

秦风站在码头尽头,披风扣得很紧。盐引对赌刚落槌,商会被按住了喉咙,可他心里那根弦却没松——越是“规矩改了”,越有人会用更脏的手段把规矩扯回去。

魏獠从暗处快步过来,拱手低声:“俘获那名西夷电报员招了。密电里提到一处『海角之堂』,说『货不在仓,在圣坛下』。还提了一句……『钥匙』。”

“钥匙。”秦风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压了一下,像压住一口想要喷出来的火。他侧头看向身后不远的柳如烟——她裹著斗篷,脸色比海雾还白,指尖却一直攥著衣襟,像怕一鬆手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走。

“教堂在哪?”秦风问。

魏獠指向北岸:“离港二十里,旧渔村后头。传教士早几年就占了那片地,村里人不敢去,说夜里总听见钟声——可那钟楼早塌了。”

秦风眼神一冷:“他们的第二张牌,终於翻了。”

他没带大队,只点了十来个最稳的护卫,火把不用,改用蒙布的风灯。夜里走官道容易被盯,他索性沿海滩走,潮水退得正好,脚下是湿冷的沙,浪声像在耳边磨刀。

走到渔村外,教堂的轮廓就从雾里浮出来。不是秦风想像中那种华丽尖顶,而是粗石垒起的矮墙,钟楼半塌,十字架歪斜地插在黑天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门没锁。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某种迟来的呻吟。空气里有蜡油与霉味,还有一种更冷、更乾净的气息——不像人间的潮湿,倒像冰窖里存过的药。

魏獠皱眉:“不对劲。”

秦风抬手示意噤声,目光扫过长椅与圣坛。圣坛布帘后有一道被反覆摩擦的痕跡,石板边缘乾净得过分。他俯身摸了摸,指腹沾到一层细白粉,像石灰,却又带著微微的辛辣。

“下面。”他吐出两个字。

两名护卫撬开石板,露出一道向下的窄梯。冷气立刻涌上来,扑在脸上,让人牙根发酸。秦风先下,外骨骼的金属轻响被他刻意压到最低,像一头铁兽收起爪牙。

地下库房比想像大,墙面刷过灰白浆,灯光一照,反出一层死白。靠墙摆著木架,架上不是金银,也不是火药桶,而是一排排厚玻璃碎片与金属环,像曾经装过什么巨大的容器。地面有拖拽痕,角落里散著破裂的橡胶管与铜质接口——工艺细密,明显不是本土作坊能做出来的。

魏獠蹲下捡起一块碎片,指尖发紧:“这像……你那黑匣子里画出来的『培养罐』?”

秦风没答,只走到另一侧。那里有一口厚木箱,箱体外包了一层锡皮,打开后,里面竟是一排排冷藏瓶,瓶口封蜡,贴著西夷文字与数字编號。瓶身仍有水珠凝著,说明不久前还在低温里。

“他们在这儿藏药。”秦风低声道,“不是给人吃的那种。”

柳如烟站在梯口没下太深,她一手扶墙,眼神越过灯光落在库房尽头。那儿的墙面刻著东西——不是祷文,不是圣经句子,而是一圈圈重叠的符號,线条古怪却有一种熟悉的“秩序感”,像机器刻出来的,又像某种仪式的图纸。

秦风走近,心臟像被人捏了一下。

那符號,他在遗蹟里见过。

同样的弧线、同样的断点、同样像在提示“开合”的標记。只不过遗蹟里的刻在合金上,这里刻在灰白墙面,粗糙却更急迫,像怕来不及。

“西夷人只是手。”秦风的声音沉得发硬,“背后那东西,伸过来了。”

就在这时,库房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噠”。

像发条被拨动。

所有人同时绷紧。魏獠拔刀,护卫举起风灯,光束在白墙上晃出一排扭曲影子。声音来自一张小桌——桌上放著一只木匣,匣盖半开,里面嵌著一只黄铜喇叭口,旁边是黑色圆盘与针臂,结构像留声机,却比秦风记忆里任何一台都更紧凑,更“工业”,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功能。

针臂自动落下,圆盘开始转。

沙沙的底噪像从另一个空间刮出来,紧接著,一个低沉、平直、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用一种略生硬的官话,清晰地重复:

“请求交付钥匙。”

停顿半息。

“请求交付钥匙。”

再停顿。

“请求交付钥匙。”

一句,三句,十句……每一次重复都像敲在人的后脑,节奏稳定得可怕,仿佛不是人在说,而是某种被设定好的迴响。

秦风眉心一跳。那台装置的工艺,不该出现在这时代;更不该在这地方,等著他们来听。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像被看不见的鉤子鉤住了脊樑,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一刻,她整个人向前一栽,膝盖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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