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起元在说完以后,整个殿內安静了下来。

李起元的方案,庞大而复杂,触及了明帝国最根本的土地、赋税、人口问题,而且很有政治操作性。他不是空谈仁义,而是把“给百姓实惠”作为手段,核心目標指向增强朝廷財力、控制能力,並构建新的政治联盟。

朱由校很久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著。他能感受到这个计划的份量和风险。

重新丈量会激起强烈反抗,减免赋税需要勇气,开垦荒地和以工代賑需要精细的组织和巨大的初始投入。

但李起元说得对,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局限於宫廷阴谋、商业爭斗,救不了大明。必须触及土地,触及最根本的分配。

“重新丈量这件事,”朱由校终於开口,声音沉缓。

“由你主管,孙传庭协助。都察院李邦华、杨所修,可以派御史参与巡查弹劾。锦衣卫田尔耕,抽调可靠人手,专门负责核查各地上报田亩数目的真假,並查访阻挠重新丈量、欺压小民的行为。记住,先试点,再推开。宣府大同地区,可以选一两个卫所试点;北直隶,先选顺天、保定两府。做出样子,看清反应。”

“给百姓实惠的各项,免除欠税、鼓励开荒、以工代賑,可以擬定详细建议,明確发布上諭,务必让百姓知道,这是朕的恩德。需要的初始钱粮……”朱由校沉吟了一下,“从內承运库拨付一部分,再从最近查抄粮商的罚没中,划出一定比例,专款专用。告诉孙杰,相关水利、道路工程,工部要优先办理。”

他看向李起元,目光深沉:“李卿,这件事一定要周密,一步一步来。朕给你撑腰,但分寸火候,你要把握好。朕要的,是田地数目清出来,民心收回来,国库见到实实在在的银子,北方稳如磐石。可能办到?”

李起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压下去,弯腰,拱手,一字一顿:“臣,竭尽全力,一定为陛下试行这个策略。成功失败,臣一个人承担。”

朱由校点了点头,李起元这个由北制南,太契合他的想法了。

……

李起元回到户部衙门之中,立马对其进行部署。

“陛下的意思,诸君都明白了。”李起元的声音比在御前更显疲態,但目光扫过眾人时,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清丈田亩,辅以惠民,首重京畿、宣大。此事之难,无需赘言。但我等掌天下钱粮,此乃固本培元、解北地倒悬之机,亦是陛下对我户部的信任与重託。”

他铺开一张北直隶及宣大地形简图,手指点在上面:“分三步走。第一,立规矩。今夜起,由孙侍郎主笔,参照《万历清丈条例》及《赋役全书》,草擬《天启七年北直隶宣大等处清丈田亩並惠民暂行条格》。重点明確:清丈范围、方法、奖惩、自首期限,以及与之掛鉤的蠲免旧欠、垦荒优惠、以工代賑细则。文字要清晰,让识字的里甲长能看懂,让不识字的百姓听人念了,能知道朝廷要做什么、自己能得什么好处。明日午前,我要初稿。”

孙传庭肃然领命:“下官明白。惠民条款,当置於清丈要求之前宣读颁布。”

“第二,选人手,定试点。”李起元继续道。

“清丈不能一哄而上。试点两处:北直隶,选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天子脚下,勛贵庄田最多,阻力最大,但做成则震慑最强。宣大,选宣府镇辖下保安州、蔚州,此二州民屯、军屯、王府庄田交织,最具代表性。每试点,由户部选派一名员外郎或主事为『清丈特使』,都察院派一名御史隨行监督,再从卢象升新军中,抽调二十名识文断字、家世清白、与地方无瓜葛的军士,充作丈量、书记、护卫。人选,天明前擬定名单。”

一位郎中迟疑道:“阁老,新军士卒……是否过於惹眼?且恐不通丈量之术。”

“要的就是惹眼。”李起元道,“陛下新军,代表天威。丈量之术,户部派老书吏隨行教导。关键是,这些人只忠於陛下,不易被地方收买。”

“第三,算钱粮。”他看向管仓场的郎中,“即刻盘算,首批试点所需:蠲免顺天、保定两府天启五年以前部分欠赋,约需多少?预备垦荒之籽种、耕牛借贷本金,需多少?保安、蔚州等地,以修葺官道、疏浚沟渠为名行以工代賑,初步需募多少民工,折合钱粮几何?一併估算,列出明细。钱,陛下答应从內帑和抄没款中出,但我们须有清晰帐目。”

眾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算盘声、翻动卷宗声、低语商议声,充斥厅堂。

李起元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风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清。他知道,这份计划一旦拋出,將激起的绝不仅仅是田土之爭。

魏府。

魏忠贤面前摊著李起元刚刚遣人密送来的《条格》草案摘要及试点方案。字跡仓促,但条理分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