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记得更早的记忆——2023年,他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一次手术中突然晕倒,醒来时就到了1937年的南京。然后他在那里生活了七年,救治了无数人,爱上了一个人,最后牺牲在战场上。

而他以为的“这一世”——1978年出生,医学院毕业,成为教授——其实是……他回来了?回到了原本的时代?但为什么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不,不是保留,是刚刚醒来?

白衫善停下脚步,看向桌上那把柳叶刀。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那么这把刀……就是他在1944年交给冰可露的那把刀。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出现在2023年?

除非……

除非冰可露真的保存了这把刀,保存了六十年,直到她去世。然后这把刀被作为遗物保存下来,最后……最后怎么到了他手里?

不,不对。这把刀他用了二十多年,从医学院时期就跟著他。他一直以为这是导师送给他的毕业礼物。

白衫善抓起刀,仔细检查。刀柄上的“白”字確实有些模糊了,那是长期使用摩擦的结果。但如果这真的是1944年的刀,经过近八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还这么新?这么锋利?

他忽然想到什么,衝到书架前,翻找起来。在书架最底层,他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那是导师当年送他这把刀时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字条。字条上的字跡很熟悉,是他导师的:

“衫善:这把手术刀是我一位故人临终前託付给我的,她说这把刀有著特殊的传承意义。现在你毕业了,即將成为一名外科医生,我把这把刀送给你。愿你能像这把刀曾经的主人一样,成为真正尊重生命的好医生。你的导师,夜三贵,2003年6月。”

夜三贵。

白衫善跌坐在椅子上。

夜三贵。那个在战地医院跟著他学医的少年,那个他牺牲时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他活下来了,他成了医生,他成了教授,他成了……自己的导师。

而冰可露……她真的用一生在等。等他回来,等重逢的那一天。

可是她等到了吗?她等到最后,把这把刀託付给了夜三贵,而夜三贵又把它给了……转世后的他?

不,不是转世。是……回归?是他在1944年牺牲后,意识或者说灵魂,回到了原本的2023年,但失去了那段记忆?直到今天才醒来?

白衫善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看电脑屏幕上的日记扫描件,看看手中的柳叶刀,看看导师的字条。

这一切太荒谬了,太不科学了。可是那些记忆如此真实,那些情感如此强烈,那把刀如此熟悉。

他想起梦中——不,不是梦,是记忆——冰可露最后对他说的话:“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在时间里等你。”

她做到了吗?

白衫善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疯狂搜索。他在学校资料库中搜索“冰可露”,在知网、万方等学术平台搜索,甚至翻墙到外网搜索。

信息一点点匯聚起来:

冰可露,1915年生於南京,1937年抗战爆发时是医学院学生,后成为战地医生。抗战胜利后回南京,创办惠民医院。1953年公派留学苏联,1956年获医学博士学位回国,任教於南京医学院(现南京医科大学)。她培养了大批医学人才,主编多部教材,参与多项医学標准制定。终身未婚,於2008年去世,享年93岁。

她的学生中,最著名的就是夜三贵——1928年生,1947年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1951年毕业后一直在惠民医院工作,后成为南京医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於2015年去世。

而夜三贵,正是白衫善的博士生导师。2015年,夜三贵去世前,白衫善是他的关门弟子。

白衫善闭上眼睛。一切都连起来了。

冰可露等了一生,没有等到白衫善回来。但她等到了夜三贵——那个白衫善曾经教过的孩子,那个继承了白衫善医学精神的传人。

而她保存的那把柳叶刀,最终通过夜三贵,回到了……回到了白衫善手中。

不,不是回到,是……完成了一个循环。

白衫善拿起刀,刀柄上的“白”字在灯光下隱约可见。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字会模糊——不是因为他用了二十多年,而是因为,在更久远的过去,曾经有另一双手,无数次抚摸过这个字。

那是冰可露的手。

在他“离开”后的六十年里,在每个深夜,她抚摸著这把刀,等待著重逢。

而现在,他“回来”了。带著前世的记忆,握著这把穿越了时空的刀。

可是她呢?她已经不在了。2008年去世,那时他三十岁,正在读博士,也许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见过她?不,没有印象。也许擦肩而过过,但互不相识。

她等了一生,没有等到。

白衫善感到胸口一阵剧痛,那种痛如此真实,就像子弹穿过肺部的感觉。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泪水再次涌出,这次他不再压抑。

为那个用一生等待的女人,为那段跨越时空却错过的爱情,为那把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白衫善的脸上。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然后,他擦乾脸,重新坐直。他看看表,下午一点四十分。二十分钟后,他有一堂课要上。

他收拾好情绪,整理好教案,把那把柳叶刀小心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贴胸的位置。

走出办公室时,他的脚步坚定而沉稳。

虽然她等了一生没有等到,但他回来了。

而她留下的医学精神,她培养的无数学生,她参与建设的医疗体系,都还在。

他还要去上课,去教学生,去救治病人,去完成她和他共同的理想:培养更多的好医生,救治更多的生命。

这也许就是重逢的另一种形式——不是肉身的相遇,而是精神的传承,是理想的延续,是那把柳叶刀在时间中完成的循环。

走廊里,学生们向他问好:“白教授好。”

白衫善点头回应,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

那把刀很暖,就像刚刚从另一个人的手中接过。

而那个人,虽然在时间里走散了,但在医学的殿堂里,在每一个救治生命的瞬间,他们从未真正分开。

白衫善走向教室,走向等待他的学生,走向他作为医者和教师的使命。

归来,不是为了沉湎过去。

归来,是为了继续前行。

带著两世的记忆,带著一把穿越时空的刀,带著一份未曾褪色的爱。

在2023年的这个下午,在南京医科大学的走廊里。

一个男人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而他前方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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