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医科大学教授公寓的厨房里,白衫善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个不锈钢锅,怔怔地看著锅里的水烧开、沸腾、冒著白色蒸汽。
水已经滚了三分钟了,他还没想起来自己烧水是要做什么。
“老白?锅要烧穿了!”
室友胡適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白衫善猛地回过神,赶紧关掉煤气,看著锅里所剩无几的水,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最近怎么回事?”胡適雨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锅,“这一个星期,你已经烧糊了两锅汤,忘关三次煤气,昨天还把手机扔进洗衣机里了。”
胡適雨是白衫善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同校的药理学教授。两人合租这套学校分配的两居室公寓已经五年了,一直相处融洽。但最近,胡適雨明显感觉到白衫善不对劲。
“抱歉。”白衫善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可能……没睡好。”
“没睡好?”胡適雨挑眉,“我看你是不在状態。上课的时候也魂不守舍的,前天你那堂《战伤外科学》,有学生说你讲著讲著突然停下来,盯著窗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才继续讲课,但后面的內容完全跑题了。”
白衫善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双手撑著额头。
胡適雨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看著他:“老白,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这一个星期的状態,不是『没睡好』能解释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白衫善抬起头。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胡適雨清楚地看到,这个认识二十年的朋友,眼中有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沧桑——那不是四十多岁中年人该有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像是……经歷了半生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寂静。
“鬍子,”白衫善忽然用了大学时代的暱称,这个称呼他已经好多年没用了,“你相信……时间可以穿越吗?”
胡適雨一愣,然后笑了:“你科幻小说看多了?还是最近研究战地医学史研究魔怔了?”
“我是认真的。”白衫善的声音很轻,但异常认真。
胡適雨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仔细打量白衫善,发现朋友不是在开玩笑。那双眼睛里,有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在闪烁。
“老白,”胡適雨斟酌著词语,“我知道你最近在研究抗战时期的医疗史,可能看了太多资料,有些代入感太强了。但是……”
“不是代入感。”白衫善打断他,“是记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医科大学的校园,学生们抱著书本在绿荫道上匆匆行走,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一切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我『记得』1937年的南京,”白衫善背对著胡適雨说,“记得战地医院的帐篷,记得炮火的声音,记得手术刀切开皮肤的感觉,记得那些伤员的血和泪。”
他转过身,眼中有著胡適雨从未见过的痛苦:“我也记得一个叫冰可露的女医生,记得她肺部的弹片,记得手把手教她手术,记得她在小溪边问我『等战爭结束了,我们会结婚吗』,记得……记得我推开她,自己中弹,记得在她怀里停止呼吸。”
胡適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作为一个医学教授,他本能地想从医学角度解释: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可能是研究压力引发的解离症状,甚至可能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
但看著白衫善的眼睛,他说不出这些理性的分析。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情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心悸。
“鬍子,”白衫善走回沙发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把柳叶刀,“这把刀,我一直以为是你导师送我的毕业礼物。但现在我知道不是。”
他把刀放在茶几上:“这把刀来自1944年。是我——或者说,是另一个时空的我——在那个年代,交给冰可露的。她保存了一生,临终前交给了她的学生夜三贵,而夜三贵又把它给了……我。”
胡適雨拿起刀,仔细端详。刀很普通,就是一把標准的手术刀,只是刀柄上刻著一个模糊的“白”字。
“夜三贵是你导师,”胡適雨说,“他送你一把手术刀作为毕业礼物,这很正常。至於上面的字,可能是他找人刻的……”
“不是。”白衫善摇头,“我查过了。档案馆有冰可露的战地日记扫描件,里面详细记录了这把刀的故事。而且……”他顿了顿,“我有记忆。不是阅读得到的记忆,是……亲身体验过的记忆。”
胡適雨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审视白衫善——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突然变得陌生。不是外表变了,而是內在的某种东西变了。就像一个年轻的躯壳里,突然住进了一个苍老的灵魂。
“就算这一切是真的,”胡適雨最终说,“你现在是2023年的白衫善,南京医科大学的教授。那些……那些『记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能让它们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我知道。”白衫善苦笑,“但是鬍子,当你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为她付出过生命,而她在你『离开』后等了一生……你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胡適雨无言以对。
那天下午,白衫善没有课。他一个人去了学校的档案馆。
在管理员的协助下,他亲眼看到了那本战地日记的原件——棕色的皮革封面,边缘確实有烧焦的痕跡。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一页页,记录著那些战火纷飞的岁月。冰可露的笔跡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的成熟;记录的內容从单纯的手术描述,到深刻的医学思考。
在日记的中间部分,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频繁出现:
“今日处理一例复杂腹部伤,白医生教的方法再次奏效……”
“青霉素试验失败三次,想起白医生笔记中的关键点,调整后终於成功……”
“夜三贵今天问我,为什么白医生的手术笔记里有些方法和现在的教科书不一样。我告诉他,因为白医生看到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白衫善的手指停在这一句上。
“因为白医生看到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冰可露知道?她知道他来自未来?是了,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告诉了她真相。她相信了,而且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一生。
他继续翻看,直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笔跡特別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八年战爭终於结束。
“白医生,你预言的和平到来了。我会用余生,继续你未完成的事业。
“这把柳叶刀,我会一直带在身边。在每个深夜,在每个手术前,在每个想你的时刻。
“我相信,总有一天,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我们会再见。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著,好好当医生,好好培养下一代医者。
“等你。”
白衫善闭上眼睛。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1945年的秋天,战爭刚刚结束,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坐在简陋的桌前,就著油灯的光,写下这些字句。她的眼中应该有泪,但脸上应该是坚定的表情。
而他,当时在哪里?已经“离开”了,回到了2023年,但失去了所有记忆,作为一个婴儿重新开始。
直到现在,记忆突然甦醒。
管理员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白教授,您没事吧?”
白衫善摇摇头,小心地合上日记:“没事。谢谢您,我看完了。”
他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或图书馆。
白衫善走在他们中间,却感到一种深刻的疏离感。这些年轻人谈论著考试、游戏、恋爱、未来,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战爭,没有死亡,没有生离死別。而他,虽然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误入的旅人。
手机响了,是胡適雨发来的微信:“晚上系里有聚餐,王主任六十大寿,別忘了。六点,学校宾馆三楼。”
白衫善看著手机屏幕,恍惚间想起另一场“聚餐”——1943年的春节,战地医疗队在帐篷里简陋的庆祝。没有酒,没有肉,只有野菜汤和一点米糕。但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讲故事,许愿和平早日到来。
那时冰可露坐在他身边,悄悄握住他的手,低声说:“等战爭结束,我们也要好好庆祝一次。”
他答应了。
但战爭结束时,他已经不在了。
“白教授好!”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恭敬地打招呼。
白衫善机械地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確认地面的坚实。
回到公寓,胡適雨已经在换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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