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二月刚过,青龙峪的山坡上就冒出了嫩绿的草芽,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弹坑边缘倔强地绽放。
医疗队已经在这个山谷驻扎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冰可露带领的团队救治了超过两千名伤员,培训了一百多名战地医护人员,青霉素生產线也初具规模,每月能生產出足够治疗三百人的剂量。
而在这四个月里,变化最大的,是夜三贵。
那个曾经瘦小、沉默、跟在白衫善身后问东问西的十三岁少年,如今已经长高了一大截。虽然依然单薄,但肩背挺直了,眼神锐利了,举手投足间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夜三贵已经起床。他先到伤员帐篷巡查一圈,检查重症伤员的生命体徵,记录体温和呼吸频率,然后向值班护士匯报异常情况——这是冰可露交给他的第一个固定任务,他已经坚持了三个月。
“三床的李班长,昨晚咳得厉害,痰里有点血丝。”夜三贵向早班护士匯报,声音清晰,“体温38.2度,比昨晚高了0.5度。我建议今天重点观察,可能需要调整抗生素。”
护士惊讶地看著他:“你还会看痰的顏色?”
“冰妈妈教我的。”夜三贵认真地说,“痰的顏色和性质能反映肺部感染的情况。白爸爸的笔记里也写过,脓痰、血痰、泡沫痰,各有不同的临床意义。”
护士点点头,在记录本上记下。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让医疗队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早巡查结束后,夜三贵来到手术准备区。今天上午冰可露有三台手术,他作为第二助手参加第一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担任正式助手了。
“三贵,来得正好。”冰可露正在检查器械,“今天第一台是下肢复合伤,脛腓骨开放性骨折,伴有血管损伤。你负责术前消毒和铺巾。”
“明白。”夜三贵立刻开始工作。
他洗手、消毒、戴手套,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然后他开始为伤员的伤肢消毒——从伤口边缘向外螺旋状擦拭,碘伏的浓度、棉球的使用方法,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冰可露教的標准操作。
冰可露在一旁观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太多白衫善的影子:那种专注的眼神,那种严谨的態度,那种对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的精神。
甚至某些小动作都那么相似——比如在铺手术巾时,总会用手指轻轻抚平边缘的褶皱;比如在递器械时,总会先確认医生已经准备好;比如在手术遇到困难时,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思考。
“准备完毕,冰妈妈。”夜三贵完成所有准备工作,退到一旁等待。
冰可露回过神,点点头:“好,开始麻醉。”
手术开始了。伤员是个十八岁的小战士,右腿被炮弹碎片击中,骨头碎裂,血管断裂,肌肉组织严重损伤。这种伤在战场上很常见,但处理起来非常复杂——要清创、固定骨折、修復血管、缝合肌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截肢甚至死亡。
冰可露主刀,夜三贵和另一名医生做助手。手术进行到血管修復环节时,遇到了难题:断裂的脛前动脉回缩严重,两端距离太远,无法直接吻合。
“需要做血管移植。”冰可露冷静地说,“取大隱静脉。”
“大隱静脉在小腿內侧,这个伤员的左腿完好,可以取。”夜三贵立刻接话,“冰妈妈,让我来取吧。您继续处理骨折端。”
冰可露看著他,犹豫了一瞬。取静脉虽然不是最复杂的手术,但对精细度要求很高,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血管,影响移植效果。
但夜三贵的眼神坚定而自信。她知道,这个少年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他反覆练习过血管解剖,在动物实验上做过类似操作,还在冰可露的指导下处理过两个简单的血管伤。
“好。”冰可露最终点头,“注意保护血管外膜,长度要比缺损处长出1-2厘米。”
“明白。”夜三贵转向伤员的左腿,开始操作。
手术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伤员平稳的呼吸声。冰可露一边处理骨折端,一边用余光关注夜三贵。
她看到他的手很稳,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静脉、结扎分支、切取合適长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有条不紊。当他把取下的静脉段放在生理盐水中时,血管完整,外膜保护良好,长度正好合適。
“做得很好。”冰可露由衷地称讚。
夜三贵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很快又恢復了专註:“接下来需要倒置静脉,防止瓣膜阻碍血流。”
这是白衫善教过的一个重要知识点——静脉內有瓣膜,移植到动脉位置时必须倒置,否则瓣膜会阻挡动脉血流的通过。夜三贵记得很清楚。
血管移植顺利完成。当冰可露鬆开血管夹,看到血液顺利通过移植段,远端足背动脉搏动恢復时,她知道,这条腿保住了。
“骨折端固定。”她继续进行下一步。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夜三贵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知道,自己今天完成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第一次独立完成血管取植手术的重要步骤。
术后清理时,冰可露一边洗手一边问他:“三贵,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紧张,但也很……充实。”夜三贵认真地说,“当看到血液流过移植血管时,我觉得所有的练习都值得了。”
冰可露看著他,突然说:“你知道吗,你白爸爸第一次独立完成血管吻合手术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夜三贵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
“真的。”冰可露微笑,“那是他刚到医疗队不久,一个伤员股动脉断裂,情况危急。当时没有其他医生能处理,他站出来做了手术。成功后,他也是这样,又累又兴奋,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你越来越像他了。”
夜三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冰妈妈,我不敢和白爸爸比。他是最好的医生,我……我还差得远。”
“但你正走在他走过的路上。”冰可露拍拍他的肩,“而且你比他幸运——你有他留下的所有笔记,有他总结的所有经验,还有我教你。你会比他少走很多弯路。”
下午,医疗队照例进行培训。今天的內容是“战伤感染的综合防治”,由冰可露主讲。夜三贵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做著笔记。
培训进行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担架员衝进来:“冰队长!紧急情况!前线送来一个重伤员,情况特殊!”
冰可露立即终止培训,带著夜三贵和其他医生赶往急救帐篷。
担架上躺著一个年轻的女战士,腹部高高隆起——她怀孕了,大约七八个月的样子。更糟糕的是,她腹部中弹,子弹从右腹部射入,位置很低。
“怀孕32周,腹部枪伤,胎心微弱。”送来的卫生员快速匯报,“前线医生做了紧急处理,但条件有限……”
冰可露的心沉了下去。孕妇,战伤,这在战场上是最棘手的病例之一。不仅要考虑母亲的生存,还要考虑胎儿的存活。
她快速检查:孕妇意识模糊,血压低,腹部有移动性浊音——提示腹腔內出血。胎儿心跳很慢,每分钟只有90次,远低於正常的120-160次。
“必须立即手术。”冰可露果断决定,“但我们需要同时考虑剖腹產和腹腔探查。三贵,去叫妇產科的李医生,还有,把白医生关於妊娠期创伤的笔记找来!”
“是!”夜三贵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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