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杀破狼
大年初九,京市。春节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街上的红灯笼还掛著,但写字楼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清风工作室的办公室里,顾清风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几页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划掉,又写上,稿纸的边角被揉得有些卷。
这是他在顾家村那几天就开始写的。白天陪著父母,晚上林晚睡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著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农村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安静適合想事情,也適合写东西。年前向华明在茶室里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青黄不接,一年不如一年,香江电影快死了。那些话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到了夜里就发芽。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那部片子上映的时候,香江电影已经颓了很多年。市场被好莱坞蚕食,本土观眾流失,老一代的动作明星打不动了,年轻的又接不上来。那部片子就在那个时候出现,像一把刀划开了沉闷的夜空。它不是救市之作,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但它让很多人想起来,香江动作片曾经是什么样的,它还能是什么样的。那部片子叫《杀破狼》。
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匯聚,杀破狼格局,主大起大落、动盪不安。这个命格放在一个人身上是宿命,放在一座城市身上是时代。他把这个念头写进了剧本的第一页,香江,一座被时代洪流冲刷的城市。警与匪,正与邪,法与情,所有的界限都在变得模糊。
故事的大纲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形了。高级督察陈国忠,身患绝症,想在死前把黑帮大佬王宝绳之以法。马军,从总部调来的硬汉刑警,不信命只信拳头。王宝,黑白两道通吃的恶霸,动他一根汗毛,他的手下会让你全家不得安寧。三股力量像三颗星,在命运的轨道上碰撞、撕扯、最终同归於尽。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三个字《杀破狼》。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向华明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向华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过年期间特有的那种鬆弛,但顾清风听得出底下的锐利。“顾先生,新年好。”
“向先生新年好。”顾清风靠著椅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写了个剧本,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向华明没有问什么题材,没有问多少预算,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方便。他问了一句让顾清风有些意外的话:“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吗?高智商警匪片。”
顾清风愣了一下。他上次跟向华明说的確实是一部高智商警匪片,金融巨鱷、臥底警察、权力博弈、法治思辨。那部片子他现在还没有写完,它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打磨细节,来推敲每一场对话,来让每一个角色的动机都站得住脚。那是他想拍的电影,但不是现在要聊的这一个。
“不是那个。”顾清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向先生,这个剧本不一样。它不是高智商烧脑片,是一个很纯粹的动作片。动作是它的骨头,宿命是它的血肉。故事很简单,警察抓黑社会,谁也抓不到谁,最后大家一起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比刚才更长。顾清风能听到向华明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看什么文件,又放下。
“顾先生,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剧本,我一直记著。”向华明的声音低了一些,带著一种我是认真的的意味,“你说那不是传统的警匪片,没有飞车追逐,没有枪林弹雨,靠的是高智商博弈。我等那个剧本等了快两个月。现在你告诉我,你先写了一个动作片。”
顾清风把目光从窗外的天际线收回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几页揉皱的稿纸上。“向先生,那个高智商警匪片我一定会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它需要一个更成熟的我才能写好。
电话那头,向华明很久没有说话。香江动作片需要它。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向华明心里那潭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水。他从港片的黄金时代一路走过来,见过龙虎武师从七楼跳下来只垫几个纸箱,见过摄影师扛著机器在飞驰的车上拍追车戏,见过编剧在片场现写现拍、第二天就要交剧本。他见过港片最好的时候,也正在看著它一点点老去。他需要一部片子来证明它还没死,不是证明给別人看,是证明给自己看。
“剧本什么时候能看?”向华明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顾清风听出底下多了一丝他从未在这位老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急切。
“这两天我整理一下,发到您邮箱。”
电话掛断了。顾清风站在窗前,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渐渐暗了下去。窗外的京市,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街道。他脑子里是香江,霓虹闪烁的、潮湿的、拥挤的、燥热的香江。《杀破狼》的背景必须是香江,只有那座城市能承载这种宿命感。七杀、破军、贪狼,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交匯。
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几页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划掉了几行字又添上了几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宫本趴在他脚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杀破狼。他不確定这个剧本能不能拍出来,不確定向华明会不会喜欢,不確定它能不能像前世那样在动作片史上留下一笔。他唯一確定的是,这个故事必须写出来,不是为他写的,是为香江电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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