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粮仓门口已经排起了领粥的队。

昨夜守柵的火銃手端著木碗,碗底的稀粥晃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粗麦沉在最下面,被人用筷尖拨来拨去,捨不得一口吞下。伙房兵低著头分粥,不敢看那些兵的眼睛,木勺每次从锅里舀起,都要在锅沿刮一下,颳得乾乾净净。

曹七从南柵过来,见一个年轻兵端著碗发愣,抬脚轻踢了他一下。

“看什么?粥里还能长出肉来?”

那兵咧嘴笑了笑,没敢抱怨,只把碗捧紧:“曹把总,昨儿挖壕饿得快。”

曹七脸上横肉抽了一下,想骂他没出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自己昨夜也饿醒了两回,肩口疼得发热,肚子里空得像塞了一团风。

粮仓內,何文盛蹲在一排粮袋前,袖口挽到肘上,亲自用木斗量粮。两个文书在旁边记数,一个拨算盘,一个在旧帐上圈划。粮袋从外面看还堆著半仓,打开后才发现许多袋子已经只剩一半,有几袋底部还被潮气沤出霉味,只能挑出来另记,留给牲口或做浆糊,不敢入口。

何文盛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让人把最后一袋黑麦倒进木斗,抬手止住文书:“別估,重新量。粗粮、豆子、乾鱼、马料能不能人吃,都分开写。”

文书擦了把汗:“先生,已经量了三遍。”

“再量一遍。”何文盛声音不高,却没有余地,“粮帐错一斗,后面就可能饿死一个守柵的兵。”

到辰时,帐册摊在郑森的指挥棚里。

郑森刚从外壕回来,靴底还沾著湿泥。他看见何文盛站在案前没有坐,便知道不是小事。

“说。”

何文盛把帐册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大统领,粗粮、豆子、干饼、可食马料全算进去,按现在人数和两顿稀粥配给,满打满算十五日。若继续雇掛骨环的人搬木石,最多十三日。”

棚內一下安静下来。

施琅站在门边,手指扣在军棍上,眉头拧起。赵海刚从外线回来,身上还带著潮气,听见这个数,抬眼看向粮仓方向。老冯脸上的菸灰没擦乾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曹七却先忍不住了,他掀帘进来时刚好听到后半句,脸色一变:“十三日?昨儿不是还说能撑二十来日吗?”

何文盛冷冷看他一眼:“昨儿说的是不算伤兵加餐、不算土著僱工、不算新壕夜工。伤兵退热后饭量上来了,工地上乾重活的人若还按旧量给,明日就有人晕在壕里。还有盾车工棚,那些工匠手上活细,饿得发抖,铆钉都敲歪。”

曹七被噎了一下,抓了抓后颈,急声道:“那就別雇土著了,让咱们自己搬!”

施琅扫了他一眼:“军士全去搬石头,夜里谁守柵?你肩膀能替十个人装填火銃?”

曹七咬牙,强压著火:“那就打港镇。阿隆索真仓里有粮,咱们现在士气正旺,盾车也在造。衝进去抢一把,总比坐著等锅底见灰强。”

老冯迟疑道:“港镇墙不算矮,街巷窄。若他们把粮仓点了……”

曹七怒道:“他敢烧?烧了他们自己也吃什么?”

施琅冷声接话:“阿隆索若守不住港镇,烧真仓换我们白跑一趟,他未必不敢。西班牙人能逼教民填壕,临死前烧粮有什么不敢?”

曹七脸色更难看,却没再顶嘴。

郑森翻著帐册,没有立刻下令。他看得很细,粗粮余数、伤兵药粥、火銃手夜值加餐、土著日结盐粮,甚至工匠的豆饼都一项项扫过去。何文盛的帐没有虚夸,十五日已经是把锅底都刮乾净后的数。

赵海开口道:“港镇这两日巡逻多,但走得乱。南门到污水沟那段第三更有空隙,能摸近,却不能带大队进去。真仓外有老兵守,杂役进出都被盯著。”

曹七立刻道:“那就夜里开门,咱们杀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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