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把刚冒头的兴奋压了回去。眾人都知道,刚才贏得凶险,靠的是高地、火器、敌人不识明军轮换,更靠山谷人怕死。一旦阿隆索的正规火枪手赶到,在远处稳稳排枪,他们这点人和药筐都会被钉在白石上。

赵海指向灌木深处:“两人先探路,十步一停。其余人换筐,重的往中间放,伤的背轻筐。苦役,你认不认得这片?”

苦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又摇头。他用西班牙话结结巴巴地说:“我从银营跑过……看过乾沟,水少,石头红,下面有老树。这里……这里近,但有陷坑。”

赵海眼神一凝:“什么陷坑?”

苦役蹲下,用手指在白石粉上画了几道歪斜的线:“山谷人挖的,盖树枝,下面有尖木。有些尖木涂黑汁。”

梁大骂道:“这群东西真没一处乾净。”

赵海立刻改令:“探路的回来。苦役走我后面,指你见过的坑。所有人脚印踩前一个人的,別散。”

苦役脸色发白,显然怕自己指错就被丟下。他看了看药筐,又看了看赵海手里的刀,最后用力点头:“我带,我带你们出去。不要送我回炉子。”

赵海盯了他一眼:“你带对路,没人送你回去。你乱指,先死在坑里的是你自己。”

苦役吞了口唾沫,扶著树根站起,拖著伤脚往前走。

队伍重新钻入灌木。身后葫芦口的声音越来越远,血腥味和火药味却还粘在衣甲上。夜不收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停下包扎,只把药筐一只只护在中间,把火枪口朝外,像护著一队不能倒下的伤兵。

走出三十余步后,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尖的骨哨。

这次不是进攻哨,而是长长的召唤声。山谷首领显然在重新聚人,也可能是在通知更远处的部落和西班牙巡哨。

赵海听完,立刻加快脚步:“他们不敢马上扑葫芦口,但会绕路咬尾巴。天亮前必须进干溪沟,找到阿卡和卢瓦。”

梁大咬牙跟上:“要是那两个小子跑了呢?”

赵海拨开前方带刺的藤条,声音冷硬:“那就自己找路回去。药已经到手,谁挡路,杀谁;谁带路,给盐给布。”

苦役在前面忽然停住,指著一片落叶覆盖的平地,声音发颤:“坑。”

赵海蹲下,用刀尖轻轻挑开落叶,下面果然露出一排削尖的黑木刺,刺尖还掛著干硬的暗色污物。梁大看得眼皮一跳,若刚才队伍急著跑过去,至少要折两个人。

“绕左。”赵海把陷坑位置记下,又让人用一根断矛插在旁边做暗记,“回头若有追兵,让他们自己踩。”

夜不收们贴著左侧石壁绕过陷坑。苦役因为指出这处坑,背脊稍稍直了一点,主动去看下一段地面。赵海没有夸他,只把一只水壶递过去:“小口喝,別喝完。”

苦役双手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眼眶忽然红了。他在银营里喝过黑水、泥水、炉边混著灰的水,却很久没被人递过乾净水。

梁大看见他那副样子,低声嘀咕:“別哭,水比眼泪值钱。”

苦役听不懂,却赶紧把壶塞紧,还给赵海。

队伍继续往干溪沟方向移动。白石渐渐少了,脚下泥土变暗,灌木也密起来,说明他们正在离开葫芦口的白石坡缘。身后山谷人的声音被林木挡住,只剩零散骨哨还在远处起伏。

赵海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夜鸟叫。

一长,两短。

梁大眼睛一亮:“阿卡?”

赵海没有立刻应,先让所有人伏低,又学著约定的暗號回了一声短促的鸟鸣。片刻后,灌木深处传来更轻的回应,位置在干溪沟后段,不远,却也不算近。

赵海握紧刀柄,低声道:“可能是接应,也可能是別人学舌。火枪上肩,药筐压低,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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