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收没有从正面坡道下高地。

赵海选的右后窄缝只有一人宽,白石脊像刀背一样斜插出去,两侧都是碎石和黑绿毒汁。背著药筐的人必须侧身挪步,脚下稍一打滑,筐就会撞上岩壁,草药散出去便再难收拾。

“筐贴石,不要贴人。”赵海走在最前,刀尖点著落脚处,“脚踩白的,避开发亮的湿痕。”

苦役跟在老三后面,脸上还沾著炉灰和血。他脚踝本就伤著,此时每一步都疼得发抖,却硬是咬住牙没叫。老三左臂刚剜过肉,只能用右手扶筐,见苦役差点踩进一滩毒汁,立刻用刀鞘顶住他的胸口。

苦役嚇得僵住。

老三没好气地用西班牙话挤出一个词:“停。”

赵海回头看了一眼,確认队形没断,便继续向下。身后高地外侧,山谷人的哭嚎和咒骂混在一起,渐渐从衝锋的吼声变成了混乱的撤退声。

亲西部落被打疼了。

不是死几个人那种疼,而是他们最信的几样东西都被打碎了。毒箭没有射垮明军,猎犬没能咬乱高地,旧火枪手被长枪点杀,首领亲自压阵也没能把人推上去。最后那一包火药炸塌左翼后,许多猎手看向高地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们不再把那十个背药的人当成困兽。

他们怕那块石头上还会再响雷火。

梁大走在队伍中段,脸色白得厉害,背上的轻筐却仍被他用绳子勒得很稳。他听见坡下有人喊“恶魔”,忍不住啐了一口:“刚才还要剥咱们皮,这会儿知道怕了。”

赵海没有回头:“怕就够了。怕了才会让路。”

“赵头,要不要趁他们乱,再打几枪?”一名夜不收低声问,“把首领打死,后头追兵能少些。”

赵海停了一息,目光越过白石缝,看向下方乱退的人群。山谷首领身边还有二三十个亲信,虽然被打散,却没彻底崩。如果现在开枪,枪声会把已经后退的人重新引回来,也会告诉远处追兵他们还在葫芦口附近。

“不打。”赵海收回目光,“铅子留给挡路的,火药留给回家的。首领死不死,跟药能不能进棚没半点关係。”

那夜不收立刻闭嘴,把火枪抱得更紧。

窄缝走到一半,后方忽然有一名山谷猎手从尸体堆旁爬起来。他大概是先前被爆炸震晕,此时满脸血污,见明军正在下高地,竟抓起一支短矛,踉蹌著朝梁大背后投来。

“后!”

老三刚喊出声,梁大已经听见风声。他来不及转身,只把背上药筐猛地往石壁上一贴,短矛擦著筐边飞过,钉进藤条外层,没有扎穿里面的草药。

赵海反手拔出腰刀,刀锋一挑,把短矛挑落下去。

弩手抬弩要射,赵海一把按住:“別浪费箭。”

他弯腰捡起一块白石,借著高处用力砸下。那名山谷猎手刚爬起半身,额头被石块砸中,整个人仰面倒回尸堆里,再没动弹。

梁大低头看了眼药筐,见草叶没漏,才鬆了口气:“差点回去被老医官骂死。”

“你先活著回去,才轮得到他骂。”赵海用刀割掉被短矛划破的藤条外层,重新打了个死结,“走快。”

队伍终於下到白石脊末端,前方是一片低矮灌木,再往外便能绕进干溪沟后段。这里离葫芦口正面有一段距离,山谷人的尸体和毒汁堵住了最直的路,追兵若想追上来,必须重新绕坡。

赵海没有立刻钻进林子,而是让眾人伏下,听四周声响。

废沟方向的骨哨渐渐远了,像是在召集溃散的人。葫芦口外,亲西部落首领还在怒吼,却已经没有先前的整齐回应。偶尔有人哭喊著找亲族尸体,很快又被同伴拖走。

“他们退了。”梁大压著声音,仍带著几分不甘,“真退了。”

一名年轻夜不收靠在树根旁,手指还在抖。他低头看著自己火药燻黑的掌心,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十个人,压住了上百个。”

赵海瞥他:“不是压住,是他们不肯拿一百条命换十筐草药。真有西班牙老兵在后面督著,咱们没这么轻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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