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页书

看到江上有僧踏雪而来，手持金钵，收妖镇压，更是有一种荒诞的即视感。

“天冷了，你冻成这样，还是去问你姐姐有什么法子吧，嗯，刚好有个故事讲给她听听……”

“你又发什么疯？姐姐是修为高深，不是真的变成了人，蛇类的天性怎么克制？”小青眉眼弯弯，含糊的回了一句，似安心的睡著了。

沈辞没应声，只是盯著纸页上“江声咽咽，千载犹带冬寒”那句，指尖在“人妖殊途”四个字上反覆摩挲。

眉宇之间的懒散终於消去了大半，直到纸面的凉意渗进指尖，才缓缓吐了口气。

他把纸页折好，塞进棉袍內袋，那里贴著心口，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与自己的体温交织。

小青性子急，知道了怕是要立刻要去给那个妖怪出头；白素贞心思重，若联想到自己与许仙，怕是要徒增烦恼，但也没奈何，目前唯一能抱的大腿也就是她了。

就这么看著一条赤鲤因报恩而殞命，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要不去做点什么，怕是念头不通达。

“別睡了，跟我出去一趟。”沈辞提起竹笼，笼底的稻草蹭过门槛，带起些霜粒，“你也知道你姐姐修为高深，指不定能传你这条小蛇什么窍门呢。”

小青翻了个白眼，尾巴尖扫过笼壁的竹缝：“什么怪事值得你大清早折腾？该不会是你那破铺子又招了什么脏东西吧？”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乖乖蜷好，只是蛇瞳里多了几分好奇——沈辞很少有这么郑重的神色，连上次对付寄身火时，都没见他这般。

保安堂的门已经开了，药香混著清晨的水汽飘得老远。

许仙正站在柜檯后碾药，青布长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碾药的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碾得极匀，药臼里的甘草末细得像雪。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来，眉眼立刻弯起，温和的笑意像春日里的阳光，能化开檐角的霜：“沈道长来了？快请进，內子刚在煎药，我去叫她。”

“不必麻烦许大夫，”沈辞抬手拦住他，目光扫过柜檯后的药罐——陶罐上贴著“润肺汤”的纸条，药气正从罐口裊裊冒出，带著点清甜的百合香。

“我找白姑娘，是有件关於妖物的事想跟她商量，怕不方便在这里说。”

许仙碾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瞭然，隨即又恢復了温和：“道长客气了，內子常说，道长照拂小青，是我们的恩人。你们有要事，便去后堂说话，我在前面看店，不打扰你们。”

他放下药碾，转身往內堂走，脚步轻缓，路过煎药的炉子时，还不忘伸手拢了拢炉边的炭火，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

白素贞很快从后堂出来，素色布裙的裙摆沾了点药汁，却依旧整洁。她看到沈辞手里的竹笼，又看了看他紧绷的神色，便知事情不简单，轻声道：“道长隨我来，后院有间静室，正好说话。”

后院的静室不大，靠窗摆著张旧木桌，桌上放著盏刚泡好的雨前茶，水汽氤氳。

白素贞给沈辞倒了杯茶，茶汤清澈，飘著两片嫩绿的茶叶：“道长找我，究竟是何事？若仍是小青的事，她……”

“不是小青的事。”沈辞打断她，指尖在茶杯沿轻轻划著名圈，斟酌著词句，“我近日察觉，钱塘江上似有妖物遭难，那妖物本无害人之心，只是与人相恋，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我知道人妖有別，可……”

他抬眼看向白素贞，目光里带著点好奇，“可也不至於如此吧？她不过是想报救命之恩，与心上人安度岁月，何至於连孩子都保不住，最后还被金钵收走？”

白素贞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茶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很快被木质吸收，留下淡淡的水痕。

她看著沈辞，眼底闪过震惊、疑惑，最后化为深深的惻隱——沈辞说的是那妖物，可她却忍不住想到自己，想到许仙夜里为她披衣时的温度，想到自己腹中若有孩子，会不会也落得那般下场。

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道长可知，人凭阳存，妖以阴成，阴阳相交本就违逆天道。金山寺收妖镇压，在旁人看来，是顺天而为。我与许仙……”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嘆息。

“我也常怕，怕哪一天，这样的结局会落在我们身上。可道长想怎么做？天道难违，我们凡人……不，我们人与妖，又能抗衡得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沈辞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

“反正目前来看已经是悲剧了，不管怎么样，总不会更差，就算最后不成，也比眼睁睁看著她殞命要好。”

“白姑娘，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可你难道不想知道，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能不能多一分底气，少一分遗憾？”沈辞轻笑一声，“试试吧，不要钱的，说不定我们真能求出一条活路来呢？”

白素贞看著沈辞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江红的遭遇——那分明就是她可能的未来。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反覆摩挲著茶杯的青花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道长既已决定，我便陪你去。只是……我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能尽力而为。”

两人走出静室时，许仙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件素色的披风。看到白素贞，他立刻迎上来，把披风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腕。

察觉到指尖的微凉，便又把披风往她肩上拢了拢：“外面风大，披上吧。你们要出去？”

“嗯，”白素贞接过披风，声音放柔了些，“沈道长说有件妖鬼之事需我帮忙，去去就回。”

许仙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没多问，只是抬手帮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

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发梢：“那你们小心些，若天黑前没回来，我便去寻你们。”

他看著白素贞，目光温和得能溺出水，“別太累，我在家燉了莲子羹，等你们回来喝。”

白素贞的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沈辞站在一旁，看著两人之间的默契，忽然想起“赤鲤缘”里阿櫓为江红买桂圆红枣的模样。

怪不得小青不想回保安堂，这狗粮確实不是谁都吃得住的。

他提著竹笼，跟在白素贞身后走出保安堂，回头时，还能看到许仙站在门口，望著他们的方向，手里攥著披风的系带，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进巷口，才缓缓转身回了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