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无声处起惊涛骇浪。

离间六国君臣,刺探敌国军情,为陛下清除障碍……

他手中的力量。

是帝国在阴影中最锋利的利刃。

六王毕,四海一。

天下归秦后。

黑冰台的权柄非但未曾削弱。

反而扩大至监察天下。

鱼鳞图册之策。

更是让黑冰台的触角延伸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可以说。

他蒙毅掌握的权柄。

大到让公卿变色。

世家俯首。

但。

他却没有在这无边的权力中沉沦。

其原因。

蒙毅深埋於心,从未与人言。

那是一个和他蒙氏贵子。

帝国权臣身份。

並不匹配。

甚至。

堪称悖逆的执念。

身为蒙氏贵子。

他出生就凌驾於万万人之上。

可。

他內心最深处的执念。

却是建立起一个能够將君王都束缚其中的的律法体系。

这份执念。

甚至超过了蒙氏门庭的传承与荣耀。

为了这个想法。

这些年来他是有过行动的。

当年。

中车府令赵高,触犯了秦律。

宦官私置外室。

正常而言。

以赵高深得陛下信重的身份。

犯此两条秦律。

並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况且。

赵高做的也算不上多么伤天害理。

残缺之人置两房外室。

聊以慰藉罢了。

且。

赵高还未用强权逼迫。

是花了钱財。

你情我愿。

此事。

就连身兼廷尉之职。

素以法度治国的左相李斯。

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默许了。

他却动手了。

在搜集了证据后。

蒙毅直接让黑冰天拿人。

將赵高投入大牢。

上诉廷尉府。

让其依律判斩刑。

此事振动了咸阳朝野。

世人皆言。

蒙氏上卿严与律法。

但。

他其实是想试探陛下。

想看看。

在铁一般的秦律与帝心之间。

陛下会如何抉择。

他想试试看。

前古未有的神武帝王。

是否会有一二念头將自己的权柄套入律法绳索中。

不过。

结果是赵高被陛下赦免。

官復原职。

此事。

让他认识到。

此生。

他蒙毅都难以实现那个宏愿了。

至高的律法。

唯有君王愿意以身入笼。

方才能够缔造。

君王不愿。

这个念头不过镜花水月。

虽然蒙毅放弃了尝试。

但。

这个念头却从未在他心中消失过。

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下。

扎根愈深。

因为。

他实在放不下当年旧事。

那是他执念的源头。

昔年。

他年少气盛时。

曾效仿过游侠儿之举。

隱去蒙氏身份。

游歷於咸阳街头巷尾。

感受著与高门府邸截然不同的鲜活与躁动。

那段经歷中。

他喜欢过一名女子。

那女子和他自幼接触过的大家闺秀不同。

她不善琴棋书画。

不喜女红针织。

说话做事总是带著一股子不输男子的豪气。

眉眼飞扬间。

笑容爽朗.

像灼灼烈日,又像凛冽清泉。

他很喜欢她身上那份独特的英气。

那不被世俗礼法拘束的灵魂。

然而。

两人的门庭差距。

如同天堑。

他是蒙氏嫡子。

未来註定要位列朝堂。

执掌权柄。

而她。

只是一介黔首。

常理而言。

他们永无共结连理的可能。

但。

当年的他。

太喜欢对方了。

那份喜欢。

炽热而纯粹。

足以衝垮理智的堤坝。

为了能够打破门庭之见。

他在某天下定决心。

於夜色中。

跪在了父亲蒙武的房门前。

他言辞决绝。

请求父亲將他的名字从蒙氏嫡系族谱中移至旁系。

他寧愿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与权势。

只求能与她共结连理。

他这荒唐的想法。

遭至了父亲的震怒与呵斥。

蒙氏嫡子。

自请入旁系。

只为一名市井女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將蒙氏数百年的脸面置於何地!?

就在这时。

他的阿兄蒙恬,来到了他的身边。

一同跪在了那冰冷石阶前。

蒙恬倒並非贪图那未来的家主之位。

而是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深知其性情中的执拗与重情。

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支持他。

那一跪。

便是整整一个月。

最终。

蒙武妥协了。

他答应择一日时间,將蒙毅的名字列入旁系。

遂了他的心意。

那一刻。

蒙毅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迫不及待地衝出府门。

想要將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告诉她。

然后。

提出求娶纳亲之事。

他相信。

她定然也是喜欢他的。

他们之间,再无阻碍!

但。

当他飞奔至那处熟悉的小院时。

映入眼帘中的。

只有一片被大火焚烧过后的焦黑废墟。

他疯了一般衝进去。

嘶吼著她的名字。

没有。

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生还者。

没有遗体。

只有刺鼻的焦糊味。

后来。

他动用了蒙氏的力量。

查出了真相。

就在他跪求父亲同意时。

她被权势滔天的长信侯嫪毐看上了。

嫪毐惊於她那不同於寻常女子的鲜活与野性之美。

欲要强纳为妾。

她不从。

嫪毐便趁夜派人强行掳掠。

但。

她性子刚烈如火。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直接点燃了大火。

將自己葬送。

蒙毅永远记得。

得知真相的那一天。

天空飘著大雪。

覆盖了咸阳的朱墙碧瓦。

那天的大雪。

冷得刺骨。

一直凉到了他的心底最深处。

后来。

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不再提將名字改入旁系。

只是將自己彻底埋入了浩如烟海的典籍中。

提升学识,处理公务。

变得越发沉稳。

冷峻。

不近人情。

直到后来的一天。

同样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

他遇到了出宫的秦白。

听到了秦白诉说的那个盛世愿景。

许诺给蒙氏的未来。

在那一刻。

他心中萌生了那个执念。

他要构建一个將君王都束缚其中的的律法体系。

其原因。

倒並非完全因为秦白的理念有多么打动他。

而是在他治学理政的年间。

他反覆咀嚼那份死亡。

最终。

他明悟了一个道理。

当年。

无论他个人如何努力。

如何抗爭。

都无法改变结局。

嫪毐如日中天。

就算蒙氏出面支持他也没有用。

一个市井之女罢了。

蒙氏上下都会劝他放弃。

但。

如果。

这天下能有一套无论贵贱皆需遵从的律法体系呢?

如果。

权力被关进了律法的笼子里呢?

那她当年。

或许就能凭藉秦律活下来。

不会因为嫪毐一时兴起。

就如同螻蚁般被碾死。

他……

想要她活著。

就算她不在了。

他的內心也忍不住的想要做到这一切。

他想要一个。

千千万万个如『她』一般的黔首。

能凭藉律法活下去的世道。

天下有情人,该当眷属……

这个念头。

成了他此后所有行动的內驱力。

是他在权臣面具下。

滚烫的初心。

就在这时。

青光汹涌地渡入了他体內。

蒙毅只觉精神一震。

周遭的一切瞬间变了。

阳光和煦的午后。

咸阳东市,人声鼎沸。

熟悉的蜜糖香气混杂著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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