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河水淹没口鼻。

窒息感与恐惧攫住了他。

他拼命挣扎。

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叫。

也就是这时。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岸边衝出,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湍急水中,几下便靠近了沉浮的任轩。

奋力將其带回了岸边。

那是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

他浑身湿透。

脸上带著惊魂未定和后怕。

他將任轩放在地上后。

顾不得自己。

先是用力拍打著幼童的背,让他咳出呛入的河水。

隨即大声呵斥道。

“都跟你说过几次了!”

“不要一个人到水深的地方玩!”

“今天阿兄刚好看到。”

“能救你!”

“明天呢?!”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明白吗?!”

任轩呛得小脸煞白,浑身发抖,被兄长的疾言厉色嚇住。

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连连点头。

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角。

祂静静看著这一幕。

保护?

牺牲?

训斥源於关切?

这些概念在祂的核心中流转。

隨后。

祂开始尝试理解。

但。

很快就迸发了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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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人类这些寿命短暂的生命来说。

个体的生存不是最重要的吗?

为何……

会为了另一个人去冒失去生命的风险?

也就是这个时候。

梦境忽然如同水纹般剧烈荡漾。

溪流开始扭曲。

色彩重新凝聚时,已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滔天的火焰吞噬著残破的营寨,焦糊与血腥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身上甲冑染满血污的任轩。

跪在一片狼藉中。

他怀中抱著一个同样身著秦甲,但胸膛被利器贯穿,气息奄奄的年轻男子。

正是此前救他的兄长。

任轩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幼时的稚嫩。

战爭让他带著沧桑的风霜。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兄长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声音嘶哑的哭泣道。

“兄长!”

“你撑住啊!”

“我们已经获得足够的军功了!”

“你起来,我们回家!”

“小妹还在家等我们……”

倒在血泊中的兄长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著泪流满面的弟弟,嘴唇翕动,勉强挤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异常温暖的笑脸,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道。

“別……哭了……傻小子……”

“以后……阿妹……就……靠你了……”

话音未落。

那撑著笑意的手臂猛然垂下,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下去。

任轩的身体僵住。

隨即。

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兄——长——!”

这吶喊声中蕴含的绝望和痛苦是如此强烈。

让祂更不理解了。

为什么这个人类的兄长。

会一次次。

在不同的场景下保护他?

甚至。

几如註定般的牺牲生命。

在阅读这个梦境时。

祂已经同步翻阅了这个人类更深层的记忆。

这个人类的兄长。

死在了秦一统天下的战爭当中。

这反覆出现的梦境。

只是这个人类內心最深处的创伤与不甘的迴响。

祂不理解。

隨后。

祂的思绪中浮现出了人类构筑而出的几个词汇。

牺牲。

亲人。

守护。

这些词汇的含义祂知道。

却无法理解。

这些词汇的意义与祂降生的使命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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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

祂的目光穿透了这个即將破碎的梦境。

望向了那远离无垠黑暗中的微光。

按照在这个人类梦境中感受到的一切。

祂。

也有一位兄长。

那个让祂本能的感到亲近。

却又被隔绝的存在。

那个比他更早诞生的灾厄使者?

按照人类的伦理关係。

那应该。

算是祂的兄长吧?

可。

黑潮的使者,毁灭的化身。

也需要……

或者说。

有这种基於血缘联繫的存在吗?

祂的兄长会为了祂而捨去自己的存在么?

想到这里。

微光缓缓扭曲。

拉伸。

光芒流转间。

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渐凝聚成形。

那身影有著修长的轮廓。

穿著深衣广袖。

面容……

与秦白有著六七分相似。

这是祂根据任轩梦境中关於兄长的印象,以及自身对那亲近灵光的感知,拼接塑造出的一个的形象。

祂不理解。

但。

祂想尝试理解亲人这种概念。

在黑潮母亲赐予的那些记忆当中。

负面情绪最强的关係……

是亲情。

隨后。

祂消失在了这片梦境中。

祂要去往更多的梦境。

去理解人是什么。

文明是什么。

去体会那些祂无法理解的情感与羈绊。

然后。

才能更好地。

播撒毁灭。

降临在尘世中。

完成母亲的赋予祂的最终使命。

將超凡文明驱逐消灭!

麒麟殿內。

时间虽至深夜。

嬴政却丝毫没有想要睡觉的念头。

体內奔腾的生机如同江河。

冲刷走了他积年的疲惫与沉疴。

他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他独自坐在御塌上。

抬起手。

一点金色的光晕自他掌心浮现。

初时微弱同萤火。

但。

隨著他意念集中。

那光晕逐渐明亮起来,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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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並不灼热。

带著一种温润而威严的气息。

在他指尖缓缓流转。

明灭不定。

他凝视著这违背常理的光点。

这……

是什么?

他不止是得到了长生。

返老还童。

更似乎得到了。

法术?

牧之施展的那青光是法术。

那这金光与牧之的力量同源吗?

还是不同?

他尝试著將变为米粒大小的金光投向不远处的一盏铜灯。

金光离手。

飞出不到一尺,便噗的一声消散於无形。

嬴政微微蹙眉。

凝视著金光消散的虚空。

良久。

他收回手。

指尖金光彻底隱去。

低声呢喃道。

“明日,宣牧之入宫。”

翌日。

天色大亮。

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咸阳城的瓦楞上,驱散了夜的寒意。

市井的喧囂渐渐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天师府。

书房。

秦白自铺满竹纸的宽大椅子上起身。

缓缓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哈欠。

这一夜。

他未曾合眼。

將自已对於未来十年大秦革新的所有构思。

全都梳理了出来。

桌案上。

已叠起了厚厚一摞写满墨字的竹纸。

这些构思虽非尽善尽美。

却已勾勒出一个更为强盛。

公平。

更接近他理想的盛世蓝图。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带著凉意的清新空气涌入。

让他精神一振。

盛世之约,始於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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