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曾经想要寻求长生。

派遣徐福出海访仙是事。

更想到了他曾意图修建的阿房宫。

那以宫闕之壮丽来颂讚自己功业的念头。

虽然。

那些欲望都曾被秦白劝阻了。

可。

这些欲望若放在近乎无限的生命长河中。

他……

还能一次次听进劝諫。

克制住內心对享乐的欲望吗?

沉默如同阴云笼罩了刚刚焕发新生的帝王。

他抬起头。

目光沉凝地看向秦白。

那双恢復了年轻的锐利眼眸中。

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隨后。

嬴政低沉的开口道。

“牧之。”

“你找到了长生之法。”

“但……”

“这或许是取祸之道。”

“朕……”

话在这里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

嬴政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他在……

害怕这份永生!

一瞬间。

秦白读懂了挚友的未尽之语。

他错估了小印的力量。

给嬴政带来了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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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足以让世间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诱惑。

当长生与帝王相伴。

帝国的权力將永不更叠。

这意味著。

帝王的任何错误都將被无限期延长。

任何的欲望都可能因时间的积累而膨胀到摧毁整个帝国。

虽然。

今日的嬴政。

是心怀天下,志在万民的雄主。

可。

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一千年后呢?

在永恆的时光面前,谁敢保证初心不改?

谁敢妄言永不墮落?

一位能够长生的帝王,是天下黔首之福吗?

而且。

因为这场续命长生。

他似乎触及到了恐怖的事情。

刚刚那超越维度的尖啸……

绝不是什么好事!

秦白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

他的確拯救了挚友。

但。

他同时犯下了两个大错。

一个长生的帝王。

还有……

一个未知的恐怖!

他瞬间脊背发凉。

掌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

嬴政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长生,是祸乱的源头。”

“牧之。”

“这份力量,以后不要再动用了。”

“与朕。”

“用最后的十年,完成你我当年在邯郸立下的夙愿后……”

嬴政的声音顿了顿。

而后斩钉截铁的开口道。

“你就离开大秦吧。”

闻言。

秦白瞳孔一缩。

隨即。

心中浮现出羞愧。

嬴政。

还是那个他在邯郸冷雨中认识的那个少年!

即便拥有了长生不死的机会。

他仍旧在考虑帝国的天下苍生。

在谋划那个让天下再无暴君之政,百姓再无飢饿之虑的宏愿。

他清楚地知道。

品尝过返老还童的嬴政,说出刚刚那句话有多不容易。

那可是……

长生啊!

而嬴政。

显然是想明白了自己未来可能是帝国的祸患后。

毫不犹豫的规划了自己的死亡。

让他离开大秦。

而他。

方才竟在心中猜忌对方可能会沉溺於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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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涌现在心头。

同时。

他內心也鬆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的话。

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去查明那尖啸的源头。

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隨后。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

躬身行礼道。

“喏。”

嬴政微微一笑。

看著殿外落日洒下的余暉。

轻声道。

“能够有这十年。”

“帝国……”

“不。”

“天下的未来就会好过很多。”

“暴君之政虽无法杜绝。”

“却至少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遭遇暴政时,始终有机会选择一位明主。”

“迎来新的希望。”

“牧之。”

“你能给我完成这个夙愿的机会。”

“我真的……”

“很开心啊。”

闻言。

秦白感觉眼眶一热。

视线瞬间模糊。

他眼前英武的帝王与记忆中那个瘦弱的赵国质子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他强行忍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

深吸了一口气。

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道。

“臣。”

“永不负陛下。”

烛火依旧摇曳。

將两人的影子拉长。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邯郸那个破败的小院里。

两个少年对著月光。

许下了改变世界的诺言。

嬴政忽然轻笑一声道。

“牧之。”

“你又让朕……”

“考验了自己一次啊。”

与此同时。

李斯府邸前。

几名风尘僕僕的骑士,护卫著一辆马车。

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

一名身著郡守官服,面容与李斯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迈步下车。

他正是出任三川郡守的李斯长子。

李由,字子执。

他借休沐之期得以归家。

李由抬头望了望府门上高悬的李府匾额。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隨后。

他径直入府。

来到了父亲李斯的书房前。

而后。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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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子执归家。”

书房內。

手捧一卷竹简的李斯。

闻声一滯。

他抬头。

面色阴沉如水。

沉声开口道。

“子执。”

“你此刻,该在三川郡!”

李由听到父亲冰冷的质问。

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提高了几分声音道。

“父亲!”

“陛下重病,中枢皆知!”

“连久不在朝堂的秦白都归秦了!”

“此刻局势晦暗不明,我李氏一门之未来繫於此时!”

“我为何不能回来?!”

“难道……”

“要我远在三川,坐视父亲您可能失去二世帝恩,坐视我李氏门庭败落吗?!”

他的话迴荡在空气中。

带著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李斯將手中的竹简摔在地上。

嘭——

竹简砸在地面上。

简片弹跳散开。

当朝左相面色愤怒至极。

他胸膛因怒意而起伏。

目光如刀一般看向门外的长子。

怒声道。

“逆子!”

“你的想法会害死李氏!”

李斯的声音带著痛心疾首。

他一生谨慎。

在这偌大的咸阳中步步为营。

方有今日。

但。

他这愚蠢的长子竟然要將闔族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李由迎著父亲暴怒的神情。

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走进了书房中。

唰——

他反手拉上了书房的门扉。

將那闻声赶来又不敢靠近的家僕隔绝在外。

李由看著父亲铁青的脸色。

將自以为是的剖析道出。

“如今。”

“陛下病重,储君之位空悬,国本动摇!”

“谁都看得出来。”

“在稷下学宫拥有贤名的长公子扶苏。”

“该为二世!”

“值此时。”

“父亲您不顺势进諫,册立储君,以定朝野之心,反而称病下朝,闭门不出!”

“您。”

“置李氏荣辱於何地?”

“父亲。”

“您已经七十了!”

“您这一生的功绩,都是跟陛下掛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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