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子怒
三人凑在一处,梁师成才想起开封府那份被压下的奏章。对照日期与路线,这才真相大白。
那万余家眷的离奇消失,分明是林冲吞下这支禁军,在朝廷得知消息前,將其家眷尽数迁走。
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般大动静,他们才后知后觉,让三人生出浓浓的后怕。
蔡京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林冲贼寇,欺人太甚!请著殿前司调拨一千精骑,即刻追击。务必將那些家眷截杀,一个不留!”
两日后,再传噩耗。
那一千精骑追至单州地界,一头撞进了呼延灼布下的埋伏。呼延灼早就在此恭候多时,连环马阵衝杀之下,一千禁军尽数折损,无一生还。
与此同时,东昌府被劫掠的急报也送到了京师。
蔡京、梁师成、童贯三人震惊不已。
短短月余,折了大將,丟了禁军,城池被劫。
梁山竟如此势大,从芥蘚之疾,已成朝廷大患。
这塌天大祸,捂是捂不住了。
三人只得硬著头皮,入宫面圣。
延福宫偏殿。
赵佶听罢奏报,抓起御案上的玉石镇纸,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玉飞溅。
“混帐!全是混帐!”
赵佶气急败坏,指著三人痛骂:“呼延灼败了,好歹还战过几场。这关胜,朕给了他两万四千禁军,他连个响声都没出,就降了?他是朕的將军,还是他林冲的內应?”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著蔡京:“这关胜,当初是谁举荐的?”
蔡京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稟陛下,关胜乃是眾臣商议后定下的。但当初举荐关胜者,乃是步司衙门防御使,宣赞。”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宣赞?”
蔡京接著道:“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一个局。那宣赞定是早与林冲勾结,借举荐之名,將林冲那贼子的同党关胜送去前线,实则是为了將这支禁军拱手送给梁山。此乃蓄谋已久的通敌大罪!”
赵佶怒极反笑:“好,好得很。里应外合,把朕的禁军当礼物送人情。”
不必多想,那宣赞早就跑得远远的了,他的妻族乃是郡王之女,几年前也死了,总不能斩了郡王。这般一个浮萍之人,除了指望大破梁山后擒住他,便真拿他並无半点法子。
赵佶又问蔡京道:“此贼这般狡猾,还能差何人可以收剿?”
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剿捕,可以刻日取胜。”
赵佶看向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寇?”
童贯早已有此心理准备,忙躬身拱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
梁师成亦皆附议。
赵佶看向这三人,冷冷地道:“朕给你二十万大军。调十节度使,水陆並进。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梁山泊给朕平了,取那林冲的首级回来。”
童贯正待感谢,就听赵佶语气加重,透著一股决绝:“若拿不下樑山,你也不必回东京见朕了,就在梁山脚下,自裁便是。”
童贯身子一颤,长躬到底,大声领旨:“臣,誓死破贼!”
隨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拣日出师起行。
枢密院正堂,大门紧闭,光线略显昏暗。
童贯端坐正中,身后掛著一幅巨大的京东西路舆图。
这一次无论是太师蔡京还是太尉梁师成都通力配合,不为官家,只为自己也要这般,无他,关
胜这一降,动摇了他们在官家心中的根基,若是这林冲再不授首,怕是自己的安稳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既有二十万兵马的底气,这次便要倾巢而出,不留半点后患。
童贯在此次出征的將领名册上,提笔重重圈点。
先锋一职,当先选定。
童贯点了殿前司两员猛將:御前飞龙大將酆美,御前飞虎大將毕胜。此二人,一个善使大杆刀,刀法刚猛;一个善使双枪,招数诡绝。皆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硬手。
除了本部精锐,童贯的目光投向了各路藩镇。
他提笔写下一连串名字,皆是成名已久老將。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虽年近五旬,那口长柄大刀依旧使得出神入化,当年曾也是无敌於军中的人物。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颖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这十路节度使,个个身经百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如今尽数调来,足见朝廷杀心之重。
陆路已定,便是水路。梁山八百里水泊,无船不行。
梁师成在一旁递过一份名单,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水军正先锋,可用刘梦龙;副先锋,牛邦喜。另有党世英协助。此三人久在江海,熟諳水战。”
童贯点头应充,隨即目光一凝,落在梁师成推荐的另一人身上一高唐州知府,高廉。
梁师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此乃前太尉高俅之弟高廉,不仅弓马嫻熟,更通晓神术,能聚兽助阵,呼风唤雨。那梁山贼寇若据险死守,寻常兵马难进,其术可收奇效。”
童贯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圈定高廉为副先锋,並在党世英之兄党世雄的名字上也画了一笔,命其协助高廉。
为保万无一失,童贯又从各州调集八路兵马都监充实中军羽翼。
陈翥、王义、马万里、周信、楚明玉、曹明济,再加上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几人各怀绝技,有人善使浑铁枪,有人善使狼牙棍,皆是一方豪强。
这一道道调兵的文书,隨著加急金牌发往各州。
夜色浓重,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
汴梁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后堂,灯火昏黄。
一个身著灰布斗篷的小黄门,鬼鬼祟祟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压在案牘之上。
曹正看也没看那文书一眼,只將手边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推了过去。盖子半开,里面码放整齐的金在烛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足抵白银千两。
“这点心意,拿去喝茶。”曹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那小黄门眼睛发直,一把抱住木盒,连连点头哈腰:“曹掌柜豪气!日后若有殿帅府的新动静,咱家定先送来此处。”
送走小黄门,曹正拴好门门,面色瞬间凝重。
他展开那份文书,又从靴筒和暗格中取出另外两张字条。
这几月来,依照林冲哥哥的吩咐,他这把“操刀鬼”不再只於案板上肢解牛羊,而是潜入东京城这深不可测的官场中周旋。
他以酒肆肉铺为掩护,將眼线儘量延伸到汴梁的每一个角落。
禁军教头的酒桌上,有他的人手;皇宫採办的马车旁,有他的耳目;甚至太师府倒夜香的杂役、枢密院抄写文书的落魄书生,都被他用金银与义气一一收买。
三份情报摆在一处,互相印证,拼凑出一个令人生畏的真相。
“童贯掛帅,统兵二十万,匯合十节度使,两月后发兵,踏平梁山。”
曹正看著那行字,只觉后颈一阵发凉。二十万大军,这是要將梁山泊彻底抹去。
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研开浓墨,提笔疾书,將这重大消息誊抄在三张极薄的绢帛之上。
待墨跡干透,他將绢帛搓成细卷,塞入特製的蜡丸之中,用火漆封死。
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曹正隱入夜色。
城南“回春堂”药铺,门板半掩。曹正抓了一副跌打药,借著递银子的瞬间,第一枚蜡丸滑入掌柜满是老茧的手心。掌柜不动声色,依旧拨弄著算盘。
勾栏瓦舍的后台,丝竹声乱。曹正寻到当红的青衣,借著赏钱的名义,將第二枚蜡丸塞进那只锦绣钱袋。戏子眼波流转,微微頷首,隨即转身登台,水袖一甩,满堂喝彩。
城北驛站旁的暗巷。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驛卒早已等候多时。曹正递上一壶好酒,第三枚蜡丸便沉在酒壶之底。那驛卒接过酒壶,翻身上马,趁著夜色疾驰而去。
三条线,三匹快马,载著关平梁山生死的绝密,分头衝破夜幕,直奔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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