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子怒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晨雾还未散去。

张清已在院中立定。他深吸一口气,湿润的凉意沁入肺腑。

昨夜那场梦境清晰得有些过分,指尖似还留著拨动石子的触感。

他摆开架势,长拳短打,拳风激盪,只觉浑身筋骨舒展,说不出的畅快。

“篤篤篤。”

院门被人敲响。

张清收了势,快步过去拔开门閂。门外站著邻居仇申,手里提著一个红漆食盒。

仇申脸上掛著笑:“听得院中有响动,便知你起了。拙荆让我给你送些热乎饭食。”

张清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仇申摆摆手,正色道:“既上了山,便是一家人。我还得去李总管那边上值,兄弟慢用。”

说罢,他拱手作別,转身大步离去。

张清提著食盒回屋,掀开盖子。一股米香扑鼻而来,碗里的粟米粥熬得粘稠,旁边碟子里盛著酱菜,还有两个剥了壳的白煮蛋和两个宣软的炊饼。

他坐下大口吞咽,热粥入腹,腾起一股暖意。自父母去后,这般家常的烟火气,已许久未曾尝过。

待吃饱喝足,张清简单收拾一番,提上长枪,径直往聚义厅而去。今日轮到他与卞祥去兗州巡视,清理兗州內不开眼的毛贼。

仇家院门再次开启。

仇琼英背著那杆特製的小枪,脚步轻快,直奔师父林冲的住处。

林娘子与李师师喜爱这丫头,一日不见便念叨。於是这院落便成了仇琼英每日必到之处,上午隨扈三娘习武,下午跟著李师师识字。

一文一武,安排得紧凑。

仇琼英跨进院门时,林冲正坐在石桌旁喝著最后一口粥。

小丫头规规矩矩地上前,先给林冲行礼,又转身对著林娘子与李师师躬身。

不多时,扈三娘一身劲装,大步流星走来。

晨练开始。扈三娘教得严厉,仇琼英学得认真。林冲今日难得清閒,便在一旁负手而立,偶尔出言指点两句,纠正发力姿势,连同扈三娘的问题也一併纠正了。

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高。

仇琼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收了势,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歇息。

她捧著茶碗,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李师师身上,脆生生问道:“师娘,何为宿世因缘?”

扈三娘正擦著汗,闻言动作一顿,笑道:“你个还没长开的丫头片子,打听这个作甚?”

李师师放下手中书卷,柔声道:“便是说这缘分乃是前世註定,今生以此相续。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仇琼英咬了咬嘴唇,又拋出一个问题:“那天捷星又是什么?”

“噗—

—”

林冲刚入口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林娘子连忙起身,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嗔怪道:“官人也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人,怎喝口茶还能呛著。”

林冲摆摆手,止住咳嗽,目光灼灼地盯著仇琼英:“丫头,这天捷星”三字,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仇琼英眨巴著眼睛,老实答道:“昨晚做梦,梦里有个白袍秀士说的。”

她放下茶碗,將昨夜梦中之事,从遇到白袍秀士到那个年轻將军教她飞石,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口扈三娘听完,撇了撇嘴:“定是你平日里听多了说书先生的胡沁,夜里才发了这般怪梦。”

仇琼英小脸一鼓:“师父不信?”

扈三娘道:“自然不信。梦里学艺,岂有这般道理?”

仇琼英也不辩解,起身走到院墙边。她低头在花坛里寻摸片刻,捡起一枚圆润的鹅卵石。

她转过身,目光锁定五十步外屋脊上的一只麻雀。

屏息,凝神,扣指。

手腕骤然一抖,寒光乍现。

“啪!”

那麻雀连翅膀都未及张开,便一头栽落下来,掉在院中的青砖地上。

院內瞬间死寂。

扈三娘瞪大了眼,李师师与林娘子亦是掩嘴惊呼。唯独林冲,眼中精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果然是没羽箭的浑家,这梦中授飞石绝技,错不了。

仇琼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颇为得意:“醒来后便觉手痒,只觉心手相应,在家中试过了,比往日准了许多,力道也大了。”

扈三娘看著地上的死雀,眼中满是艷羡,甚至泛起一丝酸意。

她看向林冲:“哥哥,你方才这般失態,可是知道那天捷星是谁?”

林冲收敛神色,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

林娘子问道:“官人要去何处?”

林冲道:“去掖县。黄信兄弟信中提到的那个知县宗泽,是个能吏。我去会会那老儿,顺道看看盐场的进度。这一去,怕是要几日才能回。”

扈三娘眼睛一亮,一步跨到林冲跟前:“哥哥,带上小妹同去吧。整日闷在山上,手脚都要僵了。”

林冲眉头微皱,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回绝:“不可。”

他自光扫过扈三娘,目前山寨上一些说法他也听到了,林冲可不想耽误了扈三娘终身大事,正色道:“你要是想下山,找卞祥,一同去兗州替天行道。”

李师师刚想开口帮腔,见林冲神色肃然,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只用帕子掩著嘴角,看了扈三娘一眼。

扈三娘被林冲当眾驳了面子,虽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脚尖在地上碾出一个浅坑。

仇琼英见状,却是个不知愁的,仍急忙跳起来举手:“师父,我也要去!我也想去歷练歷练!”

林冲转头看向她,板起脸教训道:“胡闹!你才上山几日?根基未稳,正该沉下心来打熬气力。”

仇琼英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林冲不再多言,当即点齐人马,又叫上山士奇隨行。

一行人穿著禁军衣甲,领著一百精骑,踏著正午的日头,离了梁山,往掖县疾驰而去。

开封府尹聂山翻阅著案头积压的公文,目光停在一份坊正呈上来的急报上。

京畿西郊,一夜之间,竟有数千户人家去向不明。人去屋空,灶冷灰凉。细查之下,这些人家多为禁军家春。车辙印杂乱却深重,一路向东延伸。

聂山只觉事態反常,不敢隱瞒,当即写了摺子递进宫去。

摺子进了殿帅府,梁师成並未重视。只当是流民躲债迁徙,隨手將摺子塞进了故纸堆,再无下文。

五日后,枢密院。

关胜领兵出征多日,却迟迟未有战报传回。童贯心中起疑,特意遣了亲信军校前去探查。

这日军校归来,呈上一封密函。

童贯拆开,只看了两行,霍然起身,將身前的案几撞得歪斜。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关胜所部两万四千大军,於济州城外阵前倒戈,全数归降梁山。未曾交战,未损一兵一卒。

——

童贯抓起军报,顾不得备轿,唤来亲隨牵马,直奔太师府。

太师府內,檀香裊裊,却掩不住瀰漫的惊惶。

蔡京看完军报,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即刻命人请来太尉梁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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