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赏远超常理,尤其是那宗人令和太子太傅的加衔,几乎触碰到了储君权力的边缘。

这绝非简单的酬功,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试探、安抚?

一旁的朱能,性格更为刚猛直接,此刻也是面露困惑,粗獷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本来燕王说,归来陛下可能压功。

但並没有。

这不很正常嘛?

打仗立功,受赏不是天经地义吗、

虽然这次赏赐是重了些,但咱们在云南流的血、拼的命,也值这个价。

陛下难道真是看重咱燕王府的能耐?

可这赏赐也太烫手了,连我这粗人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心里直发毛。

姚广孝垂眸捻动著佛珠,仿佛老僧入定,但他微微颤动的指尖和偶尔抬起眼皮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袁珙则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透过眼前的荣华,窥视著某种命运的轨跡。所有人心头都盘旋著巨大的疑问和隱隱的不安。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一眾心腹,將他们脸上的困惑、兴奋与不安尽收眼底。

他微微頷首,肯定了张玉等人的直觉,隨即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寒泉击石,瞬间浇灭了眾人心头因厚赏而升起的一丝燥热:“本王之前確实说压功,但其实这功劳很烫手,比压功更极端些。”

“张玉所虑,正是关键。”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冽,“父皇今日之举,看似恩宠无边,实则...其意不在赏,而在“纵”!”

“忘了胡惟庸了吗?”

“他就是要用这泼天的富贵、这显赫的权位,来养吾等之骄气,纵吾等之狂心!”

朱棣的眼神锐利如鹰,“今日將我等捧得越高,他日我等若有一丝行差踏错,或是仅仅被构陷出些许骄横”、僭越”的跡象,他便有了十足的理由,可以整顿纲纪”、肃清不法”为名,行那鸟尽弓藏之事!届时,今日所赐的一切,都將成为我等罪证”!这,便是帝王心术中的捧杀”!”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面色发变。

朱能、丘福等武將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凝重。

朱棣见眾人警醒,语气转为沉稳告诫:“故而,越是此时,你等越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切不可因一时之赏而忘形,不可因虚名浮利而自满!”

“记住,我燕王府,时至今日,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尚浅,真正的筋骨,还未铸成!”

“何为根基?非仅尔等百战驍勇,亦非区区金银赏赐。乃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一个文武兼备、足以支撑大局的班底!”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放眼望去,我燕王府如今,能征惯战之將或有之,然运筹帷幄、治理地方、通达政务之文士,几何?能与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清流抗衡、为我发声造势的言官谋臣,又有几人?”

他微微摇头,语气沉重:“一个真正的王府格局,绝非靠我等十数人便能撑起。尤缺者,乃是士林清望,乃是经世文臣!如今之势,犹如小儿持金过市,凶险远大於荣耀!”最后,他目光炯炯,下达了明確的指令:“因此,今夜宫中庆功宴,非是吾等耀武扬威之时,恰是收敛锋芒、示弱藏拙之机!宴席之上,尔等需恪守臣礼,谦恭低调,饮酒有度,言辞谨慎。父皇或有试探,群臣或有挑衅,皆需忍让三分,不可爭强斗狠,授人以柄!一切,以待来时!”

“末將遵命!”

有些话,他没有说。

將领们確实现在需要表现的低调些。

可他却不需要。

朱能、张玉、丘福等人齐声抱拳,神色肃然,再无半分之前的浮躁。

眾將领领命,神色凝重地依次退出正堂,朱棣独自在殿中静坐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復,方才起身,向后宅走去,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静謐雅致的厢房。

房门轻掩,內里烛火温馨。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

他的正妃徐妙云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烛光翻阅著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温婉的笑容。

徐妙云年近三旬,容顏依旧清丽动人,眉宇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特別是自从修炼后,越发水润带著灵性。

她见朱棣面带倦色,立刻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上来。“殿下回来了。”

她的声音柔和,带著关切,“妾身已备好热水,殿下先沐浴解乏吧。”

朱棣点点头,任由妻子为他解下沉重的甲冑。浸透著征尘与汗水的铁衣离身,他顿觉轻鬆不少。

在侍女的服侍下,他步入隔壁净房,用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换上舒適的寢衣后,他回到內室,略显疲惫地躺倒在床榻之上。

徐妙云轻轻坐在榻边,伸手为他按摩著紧绷的太阳穴,动作轻柔熟练。烛光下,她看著丈夫微闔的双目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思虑,轻声开口道:“殿下,今日京城里,关於学问之爭的风波,似乎愈演愈烈了。

朱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妾身听闻,”徐妙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著一丝忧虑,“程朱理学一派与心学、经世致用两派的士子,这几日在各大书院、乃至街头巷尾,爭执得不可开交,甚至几近动武。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訐,將对方学说斥为异端”、邪说”,势同水火。不少致仕的大儒都被请出山,加入战团,局面甚是混乱。妾身担心,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朱棣依旧闭著眼。

这是好事。

估计是父皇出手了吧。

他也能看出来程朱理学的坏处。

原本的歷史上,朱元璋是必然能看清楚任由程朱理学在大明朝延续的弊端的,但没有这个能力根除,甚至他能看出来,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朱充炆会受到文官集团的一些操纵,但却没有办法。

可现在,自己却给了他这个机会。

父皇还要谢谢他呢。

他问道:“还有別的事吗?”

徐妙云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便是高煦那边...他奉旨清查直隶土地兼併之事,起初雷厉风行,倒也查出了些豪强占田、隱漏税赋的实据,处置了几家,民间颇有称快之声。但..”

她顿了顿,语气中担忧更甚,“但近来,妾身从一些命妇往来中隱约听闻,不少勛贵世家、皇亲国戚,对此已颇有微词,甚至暗中阻挠。他们盘根错节,利益交织,高煦年轻气盛,手段又直接,妾身怕他————怕他触怒太多人,引来祸患。”

听到关於次子朱高煦的消息,朱棣终於睁开了眼睛,目光深邃。

土地兼併是帝国顽疾,触动的是最有权势的一批人的利益。

让高煦去碰这个烫手山芋,既是磨礪,也是將他推至风口浪尖。

京城的学说之爭是文斗,直隶的土地清查则是真刀真枪的利益之爭,两者看似无关,实则都是风暴的前奏。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不必过於忧心。老二既然接了这差事,便需有担当。有些风雨,总要经歷”

o

他没有多说,但语气中的沉稳,让徐妙锦稍稍安心。

室內重归寧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窗外,京师的夜空中,似乎正酝酿著无形的惊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谨身殿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座用於举行重大庆典和国宴的宫殿,此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盛况,殿宇巍峨,重檐廡殿顶的琉璃瓦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殿前丹陛高耸,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御道铺著猩红地毯,一直延伸至殿內。殿门大开,两侧侍立著身著飞鱼

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神情肃穆,气象森严。

殿內,更是金碧辉煌,气象万千,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高阔的穹顶,宫灯、烛台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御座高高在上,铺著明黄龙纹锦垫,尚未有主,却已散发著无形的威压。

此刻,殿內已是人头攒动,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身著顏色各异的朝服,文官緋袍、武官青袍,勛贵麒麟、斗牛服,手持象牙笏板,井然有序地分列於御道两侧的宴席之后。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肃立静候,眼神中交织著期待、谨慎与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空气中瀰漫著薰香的淡雅气息与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今日宴会,特许藩王携眷出席。

只见以秦王朱、晋王朱为首,周王、楚王、鲁王等一眾藩王,皆身著庄重的亲王礼服,携著盛装打扮的王妃,甚至还有几位年幼的王子、郡主,各自在引礼太监的引导下,於御座下首左侧的特设区域落座。

王妃们珠翠环绕,仪態万方;孩子们则睁著好奇的眼睛,打量著这宏大的场面,为庄严肃穆的大殿平添了几分天家亲情的色彩,儘管这亲情之下暗流汹涌。

燕王朱棣及其麾下主要將领朱能、张玉、丘福等人,也已到场,被安排在右侧靠近御座、位置显赫的席位。

朱棣一身常服,神色平静,与身旁的徐妙锦低声交谈,看似从容,却无形中成为了全场目光匯聚的焦点,徐妙锦身著亲王正妃礼服,端庄嫻雅,面带得体微笑,但细心之人能察觉她眼神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丝竹管弦之声悄然响起,悠扬悦耳,缓和著大殿內的气氛。宫女太监们穿梭不息,將精美的御膳、琼浆玉液悄然布於各席案几之上。

衣香鬢影,低语之声如蜂群嗡鸣。

就在这喧闹与期待之中,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紧接著是司礼太监一声高亢入云的唱喏:“陛下—驾到——!”

殿內所有的声音,交谈声、丝竹声、杯盏轻碰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文武百官,尽皆神色一凛,迅速整理衣冠,面向殿门方向,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旒,迈著沉稳而威严的步伐,缓缓步入大殿。旒珠轻轻晃动,遮蔽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股君临天下、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瀰漫开来,令人生畏。

他並未直接走向御座,而是略作停顿。

紧隨其后的,是皇太孙朱允炆。

他身著杏黄色龙纹袍服,低眉顺目,步伐谨慎,紧紧跟在皇祖父身后半步的位置,年轻的脸庞上带著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紧张与不安。

这一组合的出现,本在眾人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来出现的身影,却让所有在场之人,包括那些久经风浪的藩王和重臣,都瞳孔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朱允炆身后,竟赫然跟著一位身著素雅宫装、未施粉黛、神情悲戚中带著庄重的妇人,正是已故懿文太子朱標的太子妃,吕氏!

吕氏来了!

吕氏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特別是太子朱標薨后,且据说自从夺嫡之爭开始至今,吕氏也没有露过面,並且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其作为已故太子的正妃,地位超然,更是皇太孙朱允炆的嫡母,在如此盛大、且主题是庆祝燕王军功的宴会上,她这位代表著逝去的正统”和现任储君法统来源”的人物突然出现,其象徵意义,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谨身殿內,朱充熥见到这一幕忽的神色一暗。

人家有娘,他没有。

唉。

方才还充斥著的低声议论和轻鬆氛围瞬间荡然无存,文武百官们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藩王席位上,秦王朱面露愕然,晋王朱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而燕王朱棣,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迅速恢復如常,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朱元璋对这片因他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恍若未觉,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御座前站定,吕氏则默默行至御座左下方,一个特意为她预留的、位置极其显赫的席位前,悄然坐下,姿態端庄,却自带一股无声的悲戚与重量。

朱元璋缓缓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沉稳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寂:“眾卿平身。今日设宴,为燕王及南征將士庆功,不必过於拘礼。”

然而,他这句看似寻常的开场白,在太子妃吕氏那沉默的身影映衬下,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良久后。

酒过三巡。

朱元璋忽然放下杯盏,看向朱棣,大笑道:“燕王的功劳,那是太大了...”

“咱封他什么都显不出他的功劳...”

“因此。”

“咱要赐给燕王三个铸钱炉,隨他的意,铸多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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