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特护医疗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张並排的病床上。

谭行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蹬到腰间,一条腿掛在床沿,嘴里还在嘟囔著梦话:

“再来一刀……別跑……”

苏轮早已醒来,靠在床头,腿上放著终端,屏幕上是他昨晚发出去的那封家书。

状態显示:已读。

他盯著那行“已读”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勾起。

门忽然被推开。

他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面无表情地看著谭行:

“起床。吃饭。”

谭行没动。

林东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

“谭狗!起床!”

谭行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臥槽!谁?!”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愣了两秒,咧嘴一笑:

“林狗?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用写检討了?”

林东嘴角抽了抽。

他默默放下早餐,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两人,语气平静得像在匯报工作:

“公孙参谋让我转告你们——吃完早饭,去参谋部报到。”

谭行坐起身,揉著眼睛:

“这么急?我伤还没好利索呢……”

林东没回头:

“杨老那边有结果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谭行的动作顿住。

苏轮也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什么结果?”

林东转过身,看著他们。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但眼底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去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公孙参谋说,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说:

“谭狗,大刀!”

“嗯?”

“哈?”

“等下不要太激动!你们伤还没好!”

门关上了。

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行盯著那扇门看了两秒,低头看著床头柜上的早餐,忽然笑了:

“这狗东西,还会说人话。”

苏轮没接话,只是默默端起粥碗,开始喝。

谭行也端起另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

“大刀。”

“嗯。”

“你说杨老那边,到底是什么结果?”

苏轮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昨晚那封家书里写的——“下一步,我们准备去弒神”。

现在,这一步真的要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息,继续喝粥:

“去了就知道了。”

谭行翻了个白眼:

“废话文学是吧?”

苏轮没理他。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换上乾净的作战服——虽然身上还缠著绷带,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重伤员了。

走出医疗室的时候,谭行忽然停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包红梅烟还在那里,旁边是三根燃尽的菸蒂,静静地躺在晨光里。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苏轮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参谋部。

.......

东部长城·参谋部·上午九点十七分

公孙策的办公室里,坐著四个人。

公孙策、陈算、龚樺——三位五星参谋都在。

还有一个满头白髮、穿著防菌服、肩章上绣著三枚金色叶片的老者。

杨间。

东部长城生物危害防控中心首席顾问。

谭行和苏轮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杨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打量著他们。

那目光很淡,但谭行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是顾璇璣那种神念层面的审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属於医者的审视。

谭行压下心里的怪异感,立正敬礼:

“东部战区·上尉·谭行,报到!”

苏轮同步敬礼。

公孙策摆摆手:

“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杨间依然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公孙策开口,语气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谭行,苏轮,这位是杨间杨老——联邦生物危害防控中心的首席顾问。”

“瘟疫源骨的事,由他负责。”

谭行和苏轮同时点头致意:

“杨老好。”

杨间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公孙策继续说:

“杨老那边,初步结果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瘟疫源骨的活性转化——可行。”

“但需要载体。”

谭行皱眉:

“载体?什么意思?”

杨间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乾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用手术刀雕刻出来的:

“穷畸的本源疫骨,蕴含著微弱的邪神级別的疫毒精华。”

“想要把它转化成我们可用的武器,需要一个能够承受疫毒侵蚀、同时保持神智清醒的活体——容器。”

他看著谭行:

“这个容器,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修为至少在天人境以上,才能扛住疫毒的初期侵蚀。”

“第二,意志足够坚韧,能在疫毒侵蚀下保持神智不崩溃。”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必须是自愿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谭行皱起眉头:

“杨老,您的意思是……要找一个人,把这根骨头……种进去?”

杨间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谭行沉默了。

苏轮也沉默了。

公孙策在旁边补充:

“杨老那边已经筛选过一轮,符合前两个条件的人,整个东部战区不超过十个。”

“但第三个条件——”

他顿了顿:

“自愿。”

“这个,我们没法替任何人决定。”

谭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缠著绷带,绷带下面是被疫毒侵蚀后留下的暗红色伤疤。

他忽然开口:

“杨老。”

“嗯?”

“如果找不到自愿的人,会怎么样?”

杨间看著他,目光平静:

“那就只能就地封存。”

“瘟疫源骨留在东部长城,邪神的意志还在里面残留,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许明年,也许明天,它就能『活过来』,再变成一头瘟疫之源。”

“到时候.....”

谭行沉默了。

苏轮忽然开口:

“杨老。”

杨间看向他。

苏轮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样,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

“如果我来,有几成把握?”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谭行猛地扭头看他:

“大刀?!”

苏轮没理他,只是看著杨间。

杨间盯著他看了两秒,缓缓开口:

“你?”

他摇了摇头:

“你不够格。”

苏轮一愣。

杨间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你修为才刚摸到外罡门槛,第一轮疫毒侵蚀都扛不过去——植入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谭行:

“他也不行。”

“没到天人境,不管你们意志有多强,体魄不够,都是找死。”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杨间那句“都是找死”像一盆冷水,浇在谭行和苏轮头上。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確实无话可说。

內罡境。

天人境。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靠意志就能填平的。

那是生命层次的鸿沟。

就像让一个孩童去扛千斤重担——你再怎么咬牙,骨头也会断。

苏轮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缠著绷带,绷带下面是还没癒合的伤口。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他压了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杨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

“小子,我知道这根瘟疫源骨对你很重要。”

他看向神色急切的谭行,继续道:

“但我们不能为任何战士做决定。

再给我些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

没回头。

“谭行。”

“嗯?”

“谢谢。”

谭行一愣:

“杨老,您谢什么?要谢也是我谢您!”

杨间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为那四十八名医疗研究者……”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替他们说声谢谢。”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谭行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动。

苏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也没说话。

公孙策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行了,別多想。”

“杨老说得对——这事儿急不得。”

“给杨老再多一些时间吧。”

谭行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

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

叶开在冥海等著。

冥海那边,那两个邪神的侵蚀每日剧增!

他等得起,冥海等不起,叶开也等不起!

两人走出参谋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谭行忽然停步。

“大刀。”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揽这事儿?”

苏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是。”

谭行扭头看他。

苏轮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瘫样,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谭行盯著他看了两秒:

“杨老说了,你不够格。”

“別乱想。”

苏轮没接话。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著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刀斩过异族。

这双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他轻声说:

“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谭行走在前面,大步流星。

苏轮跟在后面,脚步很慢。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急躁如火。

一道沉默如铁。

谁也没注意到,苏轮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个方向。

那是生物危害防控中心的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

深夜·东部长城·生物危害防控中心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防控中心门口。

灯光下,那张脸依然面瘫。

苏轮。

他独自一人来的。

没有告诉谭行,甚至没有告诉三位参谋。

只是穿著一身病號服,站在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合金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杨间站在门口,看著他。

用有些许意外的目光,打量著这个深夜到访的年轻人。

“怎么了?”

苏轮说道:

“杨老,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杨间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负压实验室深处

球形分析台上,那截暗金色的骨殖静静躺著。

【瘟疫源骨】。

穷畸的遗骸。

三尊“邪神直属眷属”之一的瘟疫本源疫骨。

此刻,它就在苏轮面前一米处,表面那些诡异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杨间站在他身旁,指著那块骨殖: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苏轮没说话。

杨间继续说:

“无防护状態下,接触致死率——百分之百。”

“活性指数——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意味著它隨时可能『活过来』,再次成为一头瘟疫之源。”

他转头看向苏轮:

“所以……你一个內罡境的小子,凭什么觉得你能扛得住?”

苏轮没动。

他只是看著那截暗金骨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杨老,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上次说,我修为不够,体魄不够,扛不住第一轮侵蚀。”

杨间点头:

“对。”

苏轮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然后——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体內轰然涌出。

那气息刚猛、霸道,凌厉。

杨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著苏轮那只手,看著那只手上隱隱浮现的、如同龙虎交缠般的气血纹路....

“这是……”

“斩龙秘法。”

苏轮的声音平静:

“我苏家祖传的武骨秘术,吞噬异力,淬炼骨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暗金骨殖上,缓缓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

“杨老,您知道『斩龙』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吗?”

杨间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苏轮继续说:

“三百年前,我苏家先祖在异域深处,遇到了一头吞星邪神麾下的龙形异兽眷属。”

“那东西,身长百丈,鳞甲如山,一口龙息能焚尽百里生灵。”

“但我先祖去了。”

“一个人,一把刀,追了七天七夜。”

“最后,他把那东西斩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字里行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傲气:

“斩了之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

“他痛饮其血,生噬其骨。”

“把那头龙形异兽的力量,硬生生吞进了自己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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