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去找更多的白。白在城市中並不显眼,它被光掩护。我走过一条並不宽的街,街两侧新漆的墙白得没有影。我把手掌按在墙上,感到墙的温度与空气相同。白里没有分子。我沿著白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面没有窗的墙。我停在那里,像停在一张巨大的纸最中央。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规则,强迫自己在第四下时故意顿一顿。我想看看规则能不能接受这多出来的一顿。它接受了,但了半秒才把节拍拉回来。

午后,我在河边看见一个未渲染的空地。草地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留下淡淡的底纹,却没有草。我走过去,鞋跟在土地上没有发声,像踩在一块没有赋予材质的布。我蹲下,用指尖在地面上写了一个字:在。我写得很轻,像怕惊醒谁。我站起身,退后几步,字没有消失。我知道系统在忙別的,不在这里。白在此刻属於我。

傍晚,城市忽然加快。红绿灯流畅,电梯无噪,广播准確,对话节拍整齐。我像被一条平坦的河推著走。灰夹克没有出现。我去他常坐的长椅,发现木板被新漆覆盖,旧日的划痕不见。我把手伸向空中,用拇指与食指捏了捏,半毫米。空气没有反馈。我忽然想到:脱链也可以是一种隱身——不是消失在人群,而是从记录里撤出自己的坐標。別人仍能看见你,你不在他们的表里。

我回家,在门后透明漆上按下五秒、五秒、五秒。旧的气泡仍被新的透明包住。我把额头贴上去,听见门另一边像一片无风的湖。我把手放下,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两个字:不配。我把它们划掉。又写:不签。我把它们也划掉。最后我在纸上按下三个空格,合上本子。空格之间有足够的黑。

第三天,真正的“脱链”发生在一个没有人在意的地方。白天的地铁,上一班车与下一班车之间的间隔是三分四十秒。我站在最前端的金属门旁,耳朵贴上去,里面仍是那种更空的空。我退半步,听见身后有一个很轻的脚步。我不回头。我把拇指与食指捏了捏,半毫米。身后的脚步也停了。我说:你要去哪儿?身后的人没有回答。我知道那是镜里的那一个。

风从隧道里涌出来,空气像一张铺开的白布,整个站台被这张白布轻轻抬起。我感觉自己离开地面半毫米。下一秒,广播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屏幕上的gg停在“今天也要好好生——”。人群像被按下暂停。我向前一步,踩在“非工作人员勿入”的门槛上,门没有报警。我再向前一步,身体像穿过一层极薄的玻璃,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像城市在往回收拢。我没有回头。

门后不是设备间,也不是隧道,是一条没有被命名的走廊。走廊没有灯,黑却不沉,像一条被铅笔轻轻涂过的影。地面是没有材质的平,脚步没有回声。我把手贴著墙走,墙像气体。我分不出距离,只能用呼吸的节奏定位自己。每走十步,我就停一秒,给世界一个慢半拍。我知道他们在外面追踪我的坐標,可坐標在白里无法成立。

走廊尽头是一面更白的白。我抬手摸,它不冷也不热,像一张沉睡的纸。我在上面按下五秒,移开,又按五秒。我没有留下掌印,纸却在我按过的地方起了最轻的波。我在白上写了一个更小的“—”,像在空格之间植一根针。针很细,几乎不可见。我退一步,那根针仍在。我在心里给它命名:不归。

我沿原路退回,走廊在我身后缓慢收拢,像一条被灯光碟机赶的影。我从门缝里跨回站台,世界还在暂停,风在我的后颈上停住。我看见玻璃里那一个站在我身边,他的鞋带仍散著。他看著我,看见我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我没有发声。我把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半毫米。他也捏。我们同时放开,像两只把石头放回河里的手。

广播恢復,gg把“活”补全,人群重新流动,没人注意到少过的一秒。我走进车厢,坐下,手掌在膝上。心跳往外推又收回。我知道我刚刚从他们的推演里走到外面,又从外面走了回来。我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除了一根极细的针。我不知道它会在白里呆多久,但我知道他们无法命名它。

下午,手机收到一条提示:异常已恢復。请继续你的日常。我把它关掉。傍晚,我去河边,找到那块未渲染的空地。地上的“在”还在,顏色淡了一些。我在旁边写下“无因”。两个字相隔一指宽。我没有连线。风从河面上过来,掀起一层细小的皱。我坐下,手指插进土里,土像纸粉。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诗,那句诗的尾部是断的,断在半个词上。我忽然明白:断尾並不等於未完成,它只是拒绝被修辞。

夜里回家,电梯里有一个小孩,他的鞋带散著。母亲低头说:把鞋带系好。小孩蹲下,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丑,像没有对齐的括號。他站起来,得意地拍手。我看见他的手在空气里留下两道更亮的线路,那是他自己的轨跡。我对他笑了一下,我的嘴角比平常慢半拍。他没有在意。

我把门关上,把手掌按在门上,五秒、五秒、五秒。我翻开笔记本,用最细的笔在白纸上按下三个空格。我没有写字。我在空格下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我拒绝被补全。然后我把这行字划掉,留下划痕。我明白,真正的“脱链”不是跑远,而是不再让他们为我闭合。我的动作不產生收益,也不留下姿態,它只在白里做了一个极轻的划。

几天后,我在“今日回顾”的底部看见一条小字:今日亮点:无。我盯著“无”。我知道他们不喜欢命名失败。他们会把失败包装成“无”。我把页面关掉,在输入框里打下“———”。屏幕没有反应。我的手离开键盘,落在膝盖上。我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纹路像河流,分岔,匯合,消失在不可见的远处。

我出门,去那条白墙。墙仍旧白,仍旧没有影。我抬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墙里传出一个比风还细的回声。我意识到:白不是空,白只是未被他们命名。我把额头贴上去,闭上眼睛,在黑里对自己说:现在我不在你的表里。我往后退了一步,光在眼皮上擦过,像一条小小的船在水面上走。世界没有把我拉回。

我走进人群,和所有人一起等待绿灯。绿灯亮,我没有动。红灯亮,我也没有动。我等下一个绿。我身边的人过去、回来、再过去,像河水绕过一块石。我在绿与红之间站了三轮。世界没有为我停,我也没有为世界急。我看见远处的屏幕打出一句话:今天也要好好生——屏幕突然了一下,像被风吹乱的白纸。我知道他们又在修补。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金属片。金属片很薄,边缘有一处被刻刀划开的毛。我把它捏了一会儿,又放开。

夜里,窗台的灰上我重新画了一条半线。我没有补全。我对半线说:你不用完整。风过来,灰掀起,半线抖了一下,又安静。我躺下,黑从天板上降下来,像一张展开的幕。我在黑里慢慢数:一,二,三,四。我在四上多停了一秒。我知道他们在记录。我也知道:这一秒归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科幻灵异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