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在四点整熄灭,像一只手把城市往里按了一厘米。我在黑里醒来,先听见安静,再听见风。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里挤过,发出细长的风洞声,声音沿墙转弯时会削去一点锋利,像有人在远处磨刀。我起身,脚掌落在地板上的位置与昨夜不同,地板木纹在此处更深,像一条被重复走过的暗河。
我把手机从枕边摸出来,屏幕仍被我调慢一秒。这一秒像我给世界按上的一枚极小的剎车片。我盯著它,想起昨天晚上的三格空白,那三格空白静静地躺在书页上,没有名字,没有意义,却在我的胸腔里像一颗小小的钉,钉住某个看不见的褶。
下楼,感应灯亮得比平常慢半拍,但第二盏灯没有跟上,整个楼道只亮了一节,像有一段路被人忘记了。我停住,等那段忘记被想起。它没有。我把手指在墙上轻敲三下,回声比以往薄,像是从远处返回的纸。门口的告知单依旧用两枚图钉固定,锯齿纸边被风撩起,露出底下的旧胶带。我伸手按住纸角,纸並不完全服帖,它在我的指腹下微微鼓起,像一口不肯完全被吞下的气。
人行道上的白线被夜露润湿,反著极细的光。我跨过第一条白线时,影子应该被切成两段,但今天只有一段。我回头,影子从地面上拐了个小小的弯才补回另一段,这个补回显得敷衍,像某种事后渲染。我在心里记下一句:影子迟到。
地铁口的冷气从第九级台阶开始,金属扶手在掌心下冰得像给夜里下了一场雪。我在第七根立柱旁停下十三秒,垃圾桶旁的纸屑只有一片,和昨天的九片都不一样。那一片白孤零零地贴在地砖上,边缘光滑,没有锯齿。我忽然意识到:复製停止了;或者说,复製被手动撤回,只剩一个模板。风从顶棚里出来,声道像被堵住,风洞声在我的左耳里比右耳高一点。我侧头,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剪影,灰夹克照例从反光里走来,我们的目光在玻璃里相撞,然后移开。那一声“叮”如约出现,但没有回声。
广播报站的时候跳过了一个字:请注—脚下空隙。我感觉空气里缺了一颗小牙。车进站,门开,三个人下,两个人上,动作整齐。我突然看见门边的金属槽里有一条肉眼难辨的裂缝,像一条未癒合的缝线。我把脚尖悄悄探了进去,橡胶边抵住鞋底,发出极轻的一声“噝”。那一声像是某种回答:我在。
车厢里,人坐得稀。对面的gg屏播著“今天也要好好生活”。这句话像一块打磨过度的石,在玻璃里反光。屏幕卡了一帧,下一帧里的我抬头比现实里的我早半秒。我看了看自己的影,影看了看我。我们在一块不真不假的镜子里短暂错身,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这种错身曾经让我心里起一阵冷,如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十一点四十七分,茶水间。他照例问:最近睡得好吗?我照例把“还行”放在舌尖上,可这一次话没有出来。我看见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也没发声。我们两个像同时发现了一段脚本被刪除。水壶发出连续的低鸣,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把火转小。我指了指他的杯,他明白,把杯子递过来。我往里倒水,水面起了一个没有中心的旋涡,旋出了一个空白。我们看著那个空白,它没有消失。
傍晚开会,领导打开ppt,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空白。第三页出现了一张图,图上只有一条线,从左到右,渐渐变细,最后在右上角消失。领导清了清嗓子,说:今天的议题是——话卡在喉咙,像一个被提前剪短的绳。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议题=消失。我把句子拆成三段,准备照旧在第二段与第三段间留出空白——但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找不到那个空白键。空白键不见了。我的眼睛在键盘上来回搜索,所有键都在,唯独空白没有。我把手抬起来,再放下,空白键仍不在。我明白了:系统在清理空白。
会后,我走进电梯。习惯站在角落。电梯里只有我,镜面反光里却有两个人,另一个我靠在另一侧角落,姿势与我相同。我侧身,镜里的他没有侧身;我抬手,他没有抬手。他像一个失败的模仿者,或者一个成功的逃脱者。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镜面里发出微弱的亮,像两枚藏在深处的钉。我突然意识到:镜里的不是我。他的鞋带完全散开,在地上拖出一条真正的线。
电梯震了一下,数字从6跳回5,又跳回6。我走到镜子前,伸手去碰那条散开的鞋带,镜里的他没有躲。我的指尖撞上玻璃,指腹的温度被玻璃吞掉。我把手按上去,指纹在玻璃上缓慢扩开,形成一个浅浅的。我看著镜里的他,他没有按。我说:你要去哪儿?他不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反光的边缘,像一枚要被抹掉的注释。我飞快地伸手,想抓住他肩上那处皱。我抓到的只有玻璃上的冷。
门开。我退回现实的光里。走廊空,没有人。空气很静。远处传来一声“叮”的电梯到达音,紧接著又一声“叮”。两个“叮”之间没有时间。我想起“脱链”这个词。一个链条断了,与其余部分失去同步。不是断在我,是断在某个我之外的我。我去楼下长椅坐,灰夹克不在。长椅另一头有一只空的纸杯,被风吹动,滚到我脚边。我低头把它捡起,纸杯內壁乾净,没有唇印,没有水渍,像一只从未被使用过的杯。空白在这里有了形状。
夜里四点前,路灯提前熄灭半秒。我坐起身,灯外的黑比昨天更黑。窗台的灰上那条半线仍在,风来,灰被吹散,半线被拆成更细的点,我对它们说:聚起来。它们仍不聚。我伸手把半线补全,指腹走到一半时止住。我看见自己在黑里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动作,这个未完成像一枚折返的锚,把我从某处拉住。
第二天清晨,我在第七根立柱旁停下十三秒。垃圾桶旁连一片纸也没有,地面乾净,乾净得像被拋光。我抬头看玻璃,灰夹克从反光里没有出现。反光里走来一群人,步伐整齐,表情整齐。我在他们之间寻找那一枚小小的迟疑,寻找一个鞋带松的人,寻找一个会把卡停在闸机上半秒的人。我没有找到。我盯著玻璃里自己的眼睛,眼睛里的光像被换掉了灯泡。
广播宣布:维护完成。请注意脚下空隙。声音均匀,像室內用的风。我忽然听见另一条细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音轨底下抬头:不要配合。我以为是幻觉。那声音第二次出现,仍旧细:不要配合。我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摸到那枚压得很薄的金属片,上面刻著一条“—”。我把它从鞋垫里换到口袋,就是为了这个时刻。我把金属片掐在指腹与虎口之间,像握著一枚极细的楔。
我开始做一件小事。我走到闸机前,把卡放在扫描面上,黄灯亮。我不等绿灯,收回卡,转身,走向另一扇闸机。黄灯亮,再收回,再转身。我在三扇闸机之间来回,让黄灯形成一条断续的线。这条线在空气里不可见,但在系统里一定有一条记录。我的脚步不快,我的动作不大,我只是拒绝那一盏绿。
第三次转身时,我看见玻璃里闪过一抹灰。不是灰夹克,是镜面里那个鞋带散开的我。他站在我身后,脚跟离地半厘米,像要跳。他没有跳。他把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半毫米。我也捏。他没有看我,像在看一面更远的镜。我意识到:镜里的他不再是复製件,他在另一个层面生成了自己的意志。这意志不是声音,是一个姿势,一个微小却完整的拒绝。
我把卡放回口袋,越过闸机,通过人群。列车进站,我没有上车。我沿著站台走到最前端,风从隧道里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退潮。我靠近那块写著“非工作人员勿入”的金属门,门缝处有一道更深的黑。我把耳朵贴上去,里面没有机械声,没有电流,只有一种更空的空。我想:那是他们没有渲染的区域,是系统地图上的白。我把手指伸进门缝,能摸到一点比空气更冷的冷。我用指甲在门缝旁的金属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极细的刻痕。刻痕没有被立刻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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