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阵!”他沉声下令。
所部精锐大军沉默著展开阵型,重甲反射著冷冽的寒光,杀气凝如实质。
不过列阵之后,岳飞却是並未下令进攻,而是扯动战马韁绳向前,朗声道:“尔等父母妻儿,皆在身后!”
“为南廷暗主一人之皇位殉葬,值否?同为宋人,何必同室操戈?速速放下兵刃,回家团聚。
负隅顽抗,此地便是埋骨之所!”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本就怯战的守军,看著岳飞所部的精锐阵列,再听到岳飞的话,终於溃败。
继而,只听“当哪”一声,一名年轻的团练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长枪。
像是收到了某种信號,霎时间,只听“叮叮咣咣”的兵刃落地之声不绝於耳。
那团练使,看著自己所部,瞬间瓦解的將士们,苦笑一声摇头,也解下了自己的佩刀。
说实话,若是军心依旧在,他真想跟这位此时已名声大噪的岳飞一战!
可惜,他所率领的军心已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已率军投诚的南廷將领,正亲自为曲端的前锋部队充当嚮导。
这名將领指著舆图,唾沫横飞道:“曲帅,从此处过独松关,便是临安北郊,末將愿为先锋,扫清这些不长眼的障碍!”
看著这位投诚守將这副急於表现的模样,曲端摩下诸將皆面露鄙夷,却也不得不承认,有此人在,接收过程確实顺利了许多。
时间匆匆。
转眼便到了绍武三年,五月中旬。
钱塘江上,刘浩庞大的舰队,终於由远及近的缓缓现身。
巨大的舰影投映在江面上,枪桿如林,好似一片横亘在江上的移动城池。
临安城南的百姓,纷纷涌到江边。
看著江面上,那前所未见的震撼景象,恐惧与好奇交织,在心头浮现。
“来了,西廷大军入临安了————”
临安皇宫內,一名內侍连滚爬爬地衝进大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此时,皇宫大內早就一片慌乱,宫人奔走四散,唯有赵构一人独坐大殿龙椅之上。
“官家,西廷打进来了————”內侍撞开大殿,看向赵构,声音中带著惊恐。
闻言,赵构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继续闭上双眼,不再理会。
之后,內侍见此,后退几步后,也连滚带爬的逃出大殿,远远的跑开。
临安城北,尘土漫天。
曲端的主力军团从地平线出现。
盔甲鏗鏘,脚步隆隆,那面巨大的“曲”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岳飞所派的先锋骑兵,也在此刻出现在城西,切断了通往徽浙山区的最后退路。
仅仅数日之间,整个临安便被攻破。
水门被刘浩的战舰牢牢封锁,陆路被曲端的重兵层层围困。
城头守军面如土色,看著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和如林的兵刃,手中的弓箭几乎握不稳。
“嘎吱!”
临安北门,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被从內缓缓推开。
守城的军士早已丟弃了兵刃,站在城门后低著头,不敢与入城大军对视。
“入城!”
隨著前锋將领一声令下,西宋精锐迈著稳重的步伐,有序地涌入了临安城。
而早在之前,百姓就已经开始四散躲避,昔日繁华热闹的临安,此刻一片萧索。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不过一扇扇雕花木窗之后,却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紧张地窥视著这支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大军。
不过紧跟著,观望偷看的百姓又狠狠鬆了口气。
这些西军精锐,入城后想像中的烧杀抢掠並未发生,而是迅速分成数股,精准地奔向各处交通要道、府库、官衙,设立岗哨接管。
一条条长街上,除了脚步声和甲冑的碰撞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譁。
“娘,他们,他们好像不抢东西————”一个孩子趴在窗边刚开口就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街角,一个大胆的酒楼老板,透过门缝看到一队西廷將士只是肃立守卫,对两旁紧闭的店铺目不斜视,终於稍稍鬆了口气。
而后心中一动,对身后的伙计低声道:“去,烧些热水,或许,用得上。”
恐惧,在绝对的秩序面前,开始一点点消融,转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好奇与观望。
西廷王师的形象,在这种军纪严明的入城方式中,给临安百姓留下了安心的印象。
他们此时终於相信此前城中早有的流言,说西廷是太子殿下登基后的朝廷。
他们都是宋人,也是当年太子的子民。
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西廷大军入城会迫害百姓。
一开始,临安城的百姓自然不信,可现在亲眼目睹后,终於是相信了。
无形中,对那位西廷皇帝,昔日的大宋太子,也不由的心生好感。
西军精锐对百姓秋毫不犯,可不意味著对那些官员,也会过门而不入。
毕竟,这是国战,在上层没有旨意下达之前,这些官员,全都是敌人!
一座座官员府邸,被面无表情的西廷军士控制,当然也没有乱来就是了。
府门被贴上封条,家眷被限令不得外出,昔日趾高气扬的门房瘫软在地。
相同的一幕幕,在每一处府邸上演。
成王败寇,权力的崩溃,在这一刻,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现的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汪府,书房之中。
一身素净便服的汪伯彦,將刚刚写好的《告罪书》工整地叠好,压在砚台下。
墨跡已於,文中他將自己所犯之事尽数承认,甚至將自己怎么给赵构出谋划策,以及当初拒绝救援汴京,事无巨细全都写下。
书中言辞恳切,只求新朝皇帝念在其幡然悔悟,以身伏法的份上,勿要牵连家小。
汪伯彦来到窗前,负手而立。
抬眼,望向皇宫方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片刻后,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嘲,一丝疲惫,却並无太多恐惧,道:“机关算尽,终是没能全身而退啊————”
“使相————”这时,老管家端著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上只有一把酒壶,一只酒杯。
忠僕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含泪。
“莫做此態,”汪伯彦转过身,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僕,反而洒脱一笑,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说著,汪伯彦拿起酒壶,澄澈的毒酒注入杯中,盪起细微的涟漪,拿起酒杯一嘆,而后再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酒劲发作得极快。
汪伯彦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感受著体內钻心的疼痛,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堆满书籍,承载他抱负与算计的书房,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至此,汪伯彦自裁!
以一种体面而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號,当然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家族妻儿老小,谋个在新朝生存下去的可能。
而与汪伯彦的从容就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耿府与黄府內的鸡飞狗跳。
“放开我!”
“我是朝廷命官!”
“我要见官家,我要见————”耿南仲披头散髮,被两名西廷军士从床底下拖出来时,涕泪横流,挣扎哭嚎。
昔日朝廷重臣的威仪荡然无存。
而黄潜善更是狼狈,试图翻墙逃跑时,被当场摁下,官袍被扯得稀烂,嘴里不停地念叨,“我要见太子,不绍武皇帝陛下!”
“我愿意投降,我可以献出所有家財,我还可以指认赵构,什么好叔父,都是他与汪伯彦的毒计,一次次想要致陛下死敌————”
然而对於他的失態,西廷將士却是冷著脸,根本不予理会,直接关进了房里。
他们收到的命令就是控制所有南廷重臣,其他的他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整个临安城,所有够品级的官员府邸,此刻全都被控制。
昔日的高门大院,变成了华丽的囚笼。
府內之人,无论是忠是奸,是贤是愚,都只能在焦灼与恐惧中,等待著最终裁决。
至此,南廷宣告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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