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求他们解脱,何尝不是一种求?我放不下他们的苦,何尝不是一种放不下?

我站在那根巨柱前,忽然笑了。

笑自己,也笑眾生。执念不是错,错的是不知自己是执念。知了,便不是执念了。

知了,便能放下。放下不是不要,是不执著於要。如那潮水,来了便来了,去了便去了。来了不喜,去了不悲。

我伸手触摸那根巨柱。

指尖触到柱身的剎那,没有灼热,没有冰寒,没有酸涩,没有腐朽。只有一种温温的、润润的、如手心贴著心口的触感。

那柱子,不是別人的执念,是我自己的。是我对道的执念,对解脱的执念,对“不执念”的执念。它比所有柱子都大,因为它藏得最深。

我收回手,柱身上的金色纹路闪了闪,然后渐渐暗淡。柱子没有消失,可它小了一些。

不是它小了,是我看它的眼光变了。我不再仰视它,而是平视它。它是我的一部分,如手,如足,如呼吸。

不必斩断,不必放下,只需知道,它是我的,我不是它的。

我转身,离开那根巨柱,继续往前走。海面依旧墨绿,柱子依旧林立,嗡鸣依旧低沉。

可我不再觉得它们可怕,不再觉得它们可怜。它们只是在那里,如石头,如树木,如山峦。它们不是错的,不是对的,不是好的,不是坏的。

它们只是,如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海岸。

不是沙滩,不是礁石,而是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那边是虚空,是黑暗,是我来时的路。我跨过界线,回头望去。执念渊依旧墨绿,柱子依旧林立,嗡鸣依旧低沉。

可我知道,我再来时,它不会变。我走时,它也不会送我。

这就是执念渊。

世间一切求不得、放不下、捨不得、忘不了的执念,都匯聚於此,化成了柱,化成了海。

你若有执念,它便在那里等你。

你若放下了,它便在那里等別人。

它不急,不催,不劝,不逼。它只是在那里,如大地,如虚空,如道。

从执念渊出来,我站在那道无形的界线上,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墨绿色的海面依旧缓缓蠕动,万千柱子依旧微微颤动,那千万人低声哭泣的嗡鸣依旧在耳边縈绕。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跨过了两个世界。

执念渊那边,还有光,虽是幽暗的、粘稠的、如墨玉般的光,可好歹是光。

这边,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顏色的,黑也是一种顏色。这里是“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没有远,没有近,没有声音,没有寂静。连“没有”本身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是我消失了,是参照系消失了。在没有参照的虚空中,“我”失去了边界,如一滴墨落入大海,不是墨化了,是海太大了,大到墨与海没有了分別。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在无明巢中迷失的生灵,不是他们不想出来,是他们找不到“出来”的方向。

因为在这里,没有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弹指,也许是一万年。

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不是光,是“不同”。

在这片绝对的、均匀的、无差別的虚空中,忽然有了一个“別处”。

那別处极远,远到如针尖,可它在那里,如黑夜中的一点磷火,如荒漠中的一块绿洲。我朝那別处走去。

近了。

那不是一个光点,是一个巢。

巢很大,大到如一座城池。它不是由树枝、草茎、泥土筑成的,而是由“迷茫”本身凝结而成的。

你能看见它的轮廓,却说不清它的材质。它时而如云雾,时而又如琉璃;时而透明如无物,时而又厚重如铁壁。

它的形状也在变化,这一刻如蜂巢,密密麻麻全是孔洞;下一刻如鸟巢,用枯枝般的细丝编织;再下一刻如茧,通体浑圆,表面流动著诡异的光泽。

它不是不肯给你一个固定的模样,是它没有固定的模样。迷茫,本就无形。

巢的表面有许多孔洞,如蜂巢的六角形小室。

每个孔洞中都透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如將熄未熄的烛火。有的孔洞大如城门,有的小如针眼。

大的里面,隱约能看见有东西在蠕动;小的里面,只能看见一点光,一闪一闪的,如婴儿的呼吸。

我走近最大的一个孔洞,探头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如一座宫殿的大厅。

四壁是半透明的、如凝胶般的物质,微微颤动,如活物的內臟。壁上有无数凸起的结节,每个结节上都坐著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人影看不清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有的如老人,佝僂著背;有的如女子,长发垂肩;有的如孩童,身形瘦小。它们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抱头哭泣,有的在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髮,有的则一动不动,如雕塑。

我走进孔洞,脚底触到地面。那地面也是半透明的、软软的,如踩在凝固的胶水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然后慢慢弹回来。我朝最近的一个结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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