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执念
第342章 执念
白色柱子的执念,是妄。
妄念者,求非己之物,图非分之想,却不敢行动。他们困在自己的想像中,在“万一”和“如果”之间徘徊,一辈子没有迈出一步。柱身的裂纹,便是他们內心的裂缝,每一次犹豫,便裂一道;每一次退缩,便深一寸。裂到极致,柱子便会崩塌,不是倒下,是碎成齏粉,散入海中,成为別的柱子的养料。
我站在那里,看著白柱裂纹中透出的幽幽的光,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妄念之人,可怜吗?可怜。可恨吗?也不可恨。他们只是太怕了。怕失败,怕失去,怕被人笑,怕面对真实的自己。他们用“不敢”当藉口,骗了自己一辈子。
我继续走。
墨绿色的海面在脚下微微起伏,如一个巨大的胸膛在呼吸。柱子越来越密,如一片石林,我在其中穿行,如一只蚂蚁走在巨人国。
第四根柱子,幽蓝色的。柱身泛著蓝光,如深海中的萤光,美丽而诡异。柱身上的画面,一个诗人站在山顶,望著夕阳,泪流满面。他写下了无数诗篇,歌颂山河,讚美日月,可没有一首流传出去。他的诗稿堆在箱子里,被虫蛀了,被霉烂了,可他捨不得扔。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他的诗。画面旁的文字:“我这一生,只求一人懂我。一人就够了。可没有。一个也没有。”
一个工匠蹲在作坊里,手中捧著一尊瓷瓶,瓶身如玉,釉色如月,是他一生的心血。他想把它献给皇帝,可到了宫门口,却不敢进去。他在宫门外站了三天,最后抱著瓷瓶回去了。回去后,他將瓷瓶摔碎,然后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再摔碎,再粘好。画面旁的文字:“完美的东西,不能留在世上。因为世上没有完美。我寧愿毁了它,也不让它被不完美的人看见。”
一个舞姬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旋转,没有观眾,没有音乐,只有她一个人。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如莲花盛开。她转了一辈子,从少女转到老嫗,从青丝转到白髮。舞台下的椅子落满了灰,可她还在转。
画面旁的文字:“我跳舞,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神看的。神在天上,他看得见。他一定看得见。”
幽蓝色的柱子,承载的是孤芳自赏的执念。他们求的是认可,是知音,是懂他们的人。可他们不肯低头,不肯將就,不肯与俗世和解。他们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用“世人皆醉我独醒”安慰自己。
可独醒的人,最苦。
第五根柱子,枯黄色的。柱身如秋日的枯叶,黄中带褐,布满褶皱。
柱身上的画面,一个农夫跪在田埂上,手中捧著一把乾裂的泥土。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他的孩子饿死了,妻子跑了,只剩他一个人。可他还在跪著,还在求雨。画面旁的文字:“我种了一辈子地。地养了我一辈子。
地不欠我,是我欠地。我跪到死,也要跪。”
一个商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柜檯上的灰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店铺倒闭三年了,可他每天还是来开店门,擦柜檯,摆货物,然后坐一整天,等客人来。
客人不会来了,可他不信。画面旁的文字:“这是我爹的店,我爷的店,我太爷的店。店在,家在。店没了,家就没了。我不能让店没了。”
一个老妇人在村口站了一辈子。
她的儿子去打仗了,走的时候说:“娘,等我回来。”她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
她从黑髮等到白髮,从挺拔等到佝僂。她还在等。画面旁的文字:“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他从不骗我。”
枯黄色的柱子,承载的是执於旧物的执念。他们守著一块地、一间店、一个承诺,守到天荒地老,守到物是人非。他们不是不知道已经失去了,是不肯承认。承认了,便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站在这些柱子中间,看著它们,听著它们发出的嗡鸣,闻著它们散发的气息。
每一种气息都不同,赤柱有焦糊味,黑柱有腐朽味,白柱有酸涩味,蓝柱有腥咸味,黄柱有尘土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可你咳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空气,是执念。
我忽然想起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过的话。
她的名字叫做吉祥天。
她说,执念是苦的根源。
求不得是苦,放不下是苦,捨不得是苦,忘不了是苦。
眾生皆苦,便是因为眾生皆有执念。
可她还说,执念也是修行的资粮。
没有执念,便没有求道的动力;没有执念,便没有坚持的毅力;没有执念,便没有破执后的豁然。
执念如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可若无沙可握,手便空了,空了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我在执念渊中走了很久。
柱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柱子挨著柱子,缝隙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我侧著身子,在柱缝中挤过去,肩膀擦著柱身,滚烫的、冰冷的、粗糙的、
光滑的触感交替传来,每一次触碰都有一缕执念试图钻入我心。
我守住心神,不去分辨,不去抗拒,也不去接纳。只是让它来,让它去。
如风过竹林,竹不留声;如雁度寒潭,潭不留影。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开阔了。
柱子稀疏了,海面也平静了。我抬头望去,远处有一根巨大的柱子,比之前见过的所有柱子都大。它矗立在海中央,如一座山峰,柱身漆黑,却隱隱透出金色的纹路,如血管,如树根。
柱顶没入黑暗,看不见尽头;柱底深入海底,看不见根基。我朝那柱子走去,走了很久,才到它脚下。
柱身极粗,粗到我仰头看不见左右。柱面上的画面不是一幅一幅的,而是无数幅同时流动,如一条奔流的大河。我凝神看去,我看见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生都在求。
求奶,求抱,求糖,求玩具;求功名,求富贵,求娇妻,求儿女;求长寿,求健康,求安寧,求无病无灾。
求了一辈子,求到死。
死的时候,他还在求,求来世投个好胎。
他的执念,不是某一样东西,是“求”本身。他习惯了求,离了求,便不知怎么活。
我看见另一个人,从年轻到老,一直在放。
放下名利,放下情爱,放下恩怨,放下是非。他什么都放下了,可最后发现,他放不下“放下”。他执著於放下,便成了另一种执念。
他坐在树下,说“我空了”,可那“空”,正是他最后的执念。
我还看见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梦中的自己。我看见自己站在执念渊中,看著这些柱子,心中生出悲悯。那悲悯,是不是也是一种执念?我悲悯他们困於执念,可我自己,何尝不是困於“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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