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虎笑道:“要不要我给你画一幅?”

宋玉童紧张道:“你想干嘛?”

崔虎道:“报答你。”

宋玉童道:“就算我不是你娘子了,可你儿子还是你儿子,这里..,也还是你的家。谈何报答?”

崔虎纠正道:“是报答你不喊我甲一。”

宋玉童愣了下,思绪顿时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她笑了起来,她端庄的面容笑出了一种少女般的美好,然后仰头,眼儿笑成弯月,有力短促地喊了声:“甲一!!”

喊完,她道:“好了,不用报答我了。”

崔虎笑意吟吟看著她。

宋玉童忽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忽然有些懊恼。

她都是有孙女的祖母了,怎么还模仿少女?当真是装嫩,丑的很。

两人静静地对视著。

但,宋玉童终究不是当年那假小子般的土匪大小姐了,而是一个经歷了大风大浪,起起伏伏,被称为崔老大的女子。

她很快压下了心跳,用一种平和从容且成熟的话语掩饰道:“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啦,道兄...你也老了。

今日著实是辛苦你了,有你那幅画,蘅儿在私塾想来也会多得到先生一点重视。”

崔虎嘆息道:“不行啊。”

宋玉童好奇地看著他,不知他此话从何而出。

崔虎道:“我帮蘅儿代画,居然还能被人看出来,这说明我画功还未曾炉火纯青...”

他重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坚毅之色,道:“看来还得加把劲,下次帮蘅儿代画,绝不会被揭穿。”

宋玉童才平静下来的俏脸顿时生出了怒火,她心底生出忍不住骂出了还是土匪大小姐时候的话“你特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再度乱了的心绪,笑道:“多年不见,道兄倒是更会戏弄女人了,不知裴姑娘之后,还有多少甲三四五六七?”

崔虎道:“只有一位...”

“哦?不知那位甲三何在,是否被道兄始乱终弃了呢?”宋玉童笑著问,她的话变得锐利起来,显然在反击方才遭到的调戏。

崔虎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了句:“她死了。”

不过三个字,却让宋玉童听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

她知道...崔虎一定真的喜欢过那个女人。

她不追问了。

她不想知道的更多。

她忽的有些莫名的恼火。

她为自己的莫名恼火更加恼火。

她缓缓起身,和气地道了句:“老崔,今日劳累,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

崔虎起身送別。

春夜。

崔虎走在街头。

街头热闹,熙熙攘攘。

晚风拂过,他心绪平静,有家的感觉挺不错。

忽的,他感到了什么,七绕八绕走到了一处暗巷。

那巷子里,一个小乞丐已奄奄一息,他抬著眼,看著巷外光亮的地方,伸手抓著,五指握著,却只是握到了一团空气。

这正是前些日子所见的丁家公子。

纵使逃得一命,却也未曾能够苟活,又或许是大乞丐们专门喜欢欺负这种曾是富贵人家的小乞丐,所以才导致了如今的情景。

崔虎缓步走近,靠在巷口。

他身上散发出香域。

香域拉出了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笼在了那小乞丐。

幻境里,小乞丐看到了死去的亲人,他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爹,娘!!”

他支撑起残破的身躯,往对面的亲人跑去。

可他不过迴光返照地跑了两步,就整个儿摔倒了。

不过,他不疼。

他看到对面那华衣男女走向了他,向他伸出了手。

小乞丐开心地抬头,紧紧握住了那伸来的手,然后..

啪。

那手重新摔入地上。

小乞丐死了。

崔虎收起香域,看著小乞丐。

假的,终究是假的,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可是...小香儿临別时所做的事,却导致了另一个画主小香儿出现,这又是真的。

但自小香儿成了画主,四郎夫妇成了画魂之后,杨尾也未出现...可就是在那之后,他想要復现当时的状態,却是不行了。

就好像一件事已经彻底画上了句號,有了天元图,那么...就无法再重现。

只能再想办法了。”

崔虎放平心態。

春去,夏至...

而当蝉鸣渐缓的时候,风就凉了下来,叶子也泛上了几分黄。

入秋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金风楼前。

车后追著一群人。

却被马车隨行的两名武者挡在了外面。

那俩武者皆为女子,模样儿各有各的美,但眼神皆凌厉,身上沾著杀过人的凶气,从而追来的那群人都不敢靠近。

更何况,这群人都是书生学子,有老有少。

然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们此刻却有些狂热地看向马车。

未几,金风楼里走出一个五十余岁、头髮微白的男子。

那马车的车帘才拉开了,里面有位老人探出手,连连招著,喊著:“山君,快些,快些...”

崔虎笑道:“来了。”

旋即,他就上了马车。

车动了...

往远而去。

而车厢...嘖嘖...简直就是皇宫。

龙涎冷香调过,静静浮动,中央黑漆矮几上尤搁著半局残棋,白玉和墨玉的棋子散乱地搁著,旁边的青瓷盏中,茶汤尤热。

老人一袭华丽广袖袍,蜷在张妖兽皮草里,抓著一副画正反覆观看,他左侧拥著个黄色衫子的美人,右侧则是个年纪小些的、穿著葱绿裙衣的小美人。

“山君,你总算来啦,哈哈哈。”老人看到崔虎非常开心,然后双手搂住身周两个美人,左看看,右看看,忽的拍了拍那葱绿裙衣的小美人,道:“山君比我幼些,竹青,你又比袖棠幼些,便由你去陪好山君。”

被唤作竹青的葱绿裙衣小美人顿时起身,挪著小巧的身子,挽住崔虎胳膊,然后坐在了另一边的长椅上。

崔虎看著老人。

这老人乃是盛朝鼎鼎大名的十全先生。

他在凡间书生的眼中,几与圣人无异。

无他,皆因琴棋书画,各等閒玩之事,样样第一。

据说他年轻时曾登天子殿,天子亲赞“当真样样精通,十全十美,数百年也难一见”,故而这“十全先生”之名竟还是天子亲封。

天子重用他。

但这十全先生却是受不了束缚,而辞官不做,当了閒云野鹤。

可纵然如此,他却也不差钱,只因一幅隨笔落墨的书画便可当得千金。

前些日子,他因一副“古院桃花图”而来,远远儿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就成了因。

如今,他和这位赵山君成为好友,又成了果。

“山君,我这暖香车,你乃是第二个进来的。”十全先生说著,忽道,“竹青,好好侍奉山君”

话音落下,葱绿裙衣的小美人顿时轻挪臀儿缓缓压上崔虎,双手斟了杯茶,奉到崔虎嘴边。

“袖棠!”

老人又喊了声。

那黄色衫子的美人顿时取出一方琵琶,开始缓缓弹奏。

崔虎把竹青姑娘端了起来,放到了身侧。

十全先生看向他,笑道:“山君是否认为老朽好色?”

不待崔虎回答,十全先生淡淡笑道:“想昔年,孤雨青瓦,乌篷独舟,老夫身侧无有一人。

老夫享了二十年孤寂,如今再享二十年奢华,心境大起大落,笔触才可大起大落。

如此,上穷碧落下黄泉,触及...纵使修士也不会达到的真。”

崔虎道:“真?”

十全先生重重点了点头,忽道:“山君可曾听过怀侯血泪绘鬼门的故事?”

崔虎摇摇头。

十全先生讲述了一番。

怀侯,是一位强大且另类的修士,也是一个沉醉画道的侯爷。

其为了绘画居然忘乎一切,眼不看外,耳亦不听,直到有一日仇家前来將他怀侯府灭了满门,怀侯才走了出来。

可那时候的他因为很久未曾修炼,境界纵然尤是筑基后期,但实力却很弱,並非仇家对手。

看著全族被灭,看著那一具具尸体,怀侯无比痛苦,无比悔恨,他自瞎双目,以血泪绘出了一扇鬼门。

鬼门大开...

內里群鬼伸手,將他仇人给拽入了鬼门。

崔虎听著,並未显露愕然,而是露出思索之色,问了句:“此事可真?”

十全先生道:“我这车,第一位上来的客人,就是已眇双目的怀侯,他虽年长老夫许多,却和老夫是多年好友,此事千真万確。

所以,老夫才明白...原来画道的终点並不是美,而是真。

只有如怀侯那般绘出鬼门,便是百鬼探手,那才是真正达到了画道的极致。”

崔虎问:“那怀侯何在?”

十全先生道:“想来也在云游天下吧,老夫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

崔虎若有所思。

如果十全先生说的是真的。

那他...就不是个例。

强烈的情绪,还有画,能够连接另一个神秘的地方。

可只是一瞬连接。

这个神秘之地,就是十全先生所说的“真”。

不过,他估计十全先生永远都达不到那种“真”。

因为那不是凡人可以到达的。

十全先生有心,却无力。

不过,他倒是可以与其探討一番。

两人一路谈谈说说,沉浸画道,时而和气交谈,时而彼此爭执,便是连旁边两个美人都忘了存在。

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北郊。

两人择定了一处落叶纷飞的峡谷。

画师相邀,本就是择地绘画。

笔墨摊开,山风过道。

十全先生哈哈大笑道:“如此之地,山君能画否?”

崔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画了起来。

风很大,画画很受影响。

但两人很投入。

过了会儿,不远处忽的传来狼嚎。

两人谁都没抬头,继续画。

又过了会儿,狼嚎越发密集。

崔虎神色一动...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怪事:那隨著马车保护十全先生的两个持剑女武者,还有竹青,袖棠居然...都骑上了马。

他终於看了眼十全先生,眼神示意一下周边。

十全先生全身心投入,丝毫不看他。

下一刻,那四名美人策马狂奔,跑了!

狼嚎越发靠近。

不一会儿功夫,一大群狼就围住了两人。

崔衡心心念念想杀的狼,现在突然就出现了。

但是,狼围了过来,却没有上前,显然是被人驯化了的。

驯化了的狼,自然不会再隨意出现。

果然,没多久,数道身影骑在狼身上,抓著弯刀,“吼吼”地吼叫著,往这里靠近。

群狼分开,为首一兽皮壮汉光著膀子,翻身下狼,大刺刺地走到两人面前,笑道:“干全先生,赵山君,两位大名...我这个当马贼头子的都久仰了。

说罢,他越发开心,哈哈狂笑起来。

“有两位这样的聚宝盆,老子都不需要去打秋风了,只要两位给我画,画,画!!哈哈哈哈!”

“请吧。”

崔虎放下了笔。

他懂了。

十全先生是个疯子。

他为了追求“真”,所以也要让自己置身於一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下,甚至...他愿意受伤,流血。因为他实在太羡慕怀侯能画出鬼门了。

所以,他想办法让马贼知道了行踪。

不过,他还不够自信。

所以,他在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和他同档次的画师后,就带著他一起来“置於死地”,然后在“死地”中一起商量,意图集两人之力绘出“真”。

马贼头子见崔虎搁笔,十全先生却不动,便“鏗”一声拔出弯刀,將刀架在老人脖颈上,怪笑道:“请吧。”

十全先生看也不看他,而是稍稍抬笔,看著天,悠悠问:“山君,你说画出来的花...会开吗?"

不待回答,他又喃喃道:“画出来的人...能活吗?老夫平生对不起许多人,想把他们都画回来,然后一个个地当面道歉,说声对不起。你说,我能做到吗?”

马贼头子愣了下,他身后的马贼也愣了下,然后一个个嘲笑了起来。

崔虎看著老者,点点头,道了句:“能。”

十全先生开心道:“好啊,真好啊,山君,你居然不怪我......老夫此生能遇到你,太好了,咱们一起来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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