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台已经搭好了。

音响设备调试完毕,遮阳棚下面的摺叠椅上坐了十几个老人。

记者们站在外围,长焦镜头对准演讲台。

玲子走上演讲台,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她今天没有准备讲稿,只是在演讲台上放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只有几个关键词:信任、责任、阳光。

她正要开口,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一群举著横幅的人,从刚才片桐指的那片被围挡围住的旧住宅区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背微微佝僂,乾瘦的双手把横幅举过头顶——横幅上的字是用毛笔手写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大很用力:“还我家园”、“拒绝暴力强拆”。

她身后跟著十几个人,都是那片旧住宅区的居民,有人穿著工厂的蓝色工作服还没换下来就赶来了,有人怀里还抱著刚睡醒的孩子,孩子被嘈杂声嚇哭了,嘴张著却听不到哭声,因为被另一条横幅上写的“抵制黑箱操作”那几笔浓墨压住了所有声音。

演讲台周围的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老太太举著横幅走到演讲台正前方,抬起头看著台上那个穿浅灰色套装的女人。

她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眾之下给別人下跪的人——她在昭和年代嫁给了一个码头工人,丈夫在经济破裂那几年因为公司倒闭跳楼自杀了,她一个人靠著帮人洗衣服和在便利店打零工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她的手很粗,指节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今天早上搓洗衣服时留下的肥皂渍。

她最见不惯那些动不动就给別人下跪的人——她觉得人活著要有骨气。

但今天她还是跪下来了。

她把横幅放在地上,双膝跪在石板路面上,抬起头看著玲子。

“玲子小姐——他们说你是好人,说你会替我们说话。

我们没有別的人可以找了。

区政府说拆迁许可证是合法发放的——他们让我们去投诉,投诉信寄了十三封,全被退回来了。

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不管——可我家的窗户被砸了三次,自来水管被锯断了两根,半夜有人在我门口放鞭炮,把我家老头子的遗像从墙上震下来摔碎了镜框。

这不是民事纠纷,这是要逼死我。”

玲子从演讲台上走下来。

她没有让人去扶老太太,而是自己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握住老太太的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她扶得很慢很稳,像是在扶一片被风吹倒的薄瓷器,唯恐用力稍多就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弄裂它。

“您叫什么名字。”

“松田。

松田静子。”

“松田女士,您不需要给任何人下跪。

您刚才说那些人砸了您家的窗户、锯断了您家的水管、在您家门口放鞭炮——这些都是暴力行为,不管拆迁许可证是不是合法的,暴力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

玲子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搓著松田手背上那些因为长期浸泡冷水而变形的关节,把那股温暖一点一点地按进那些被冷水浸透了几十年的骨缝里。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著所有记者的镜头。

“我在这里向您承诺:两天之內,我会亲自去你们住的地方,亲眼看看你们的处境,然后我会在港区区议会上就此事提出正式质询。

如果你们的遭遇属实——没有任何一个区政府官员可以在接受了纳税人的钱之后无视纳税人的求助。

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如果有人躲在暗处做不该做的事,那就让阳光照进去。”

松田的眼泪沿著脸颊两侧的沟壑往下淌,嘴唇一直在颤,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反覆地用力捏著玲子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下午,各大媒体的头条全部被这一幕占据。

nhk用了“新星升起:花山玲子承诺为暴力拆迁受害者討回公道”作为標题,朝日新闻的头版配图是她握著松田的手扶起她那张照片——画面里她弯著腰握著老太太的手,完全不像是在刻意打造什么形象,倒更像是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跌倒了自然会伸出手去拉他起来。

照片拍摄者是《每日新闻》的首席摄影记者,他在后来接受採访时说,他拍了这么多年政治人物的拜票现场,从来没拍到过任何一个议员在扶人时是真的在扶,而不是在摆拍;他说快门按下的那瞬间,阳光刚好从櫸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那个画面让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拍过最珍贵的一张政治新闻照。

深夜,月读酒吧地下办公室。

龙崎真靠在沙发上看完了所有新闻频道对这件事的报导。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拿起打火机点了根烟。

伊崎瞬推门进来,把一份刚列印出来的调查报告放在他面前。

“拆迁区在港区和品川交界处,占地很大。

项目规划是改造成高端商业综合体,表面上的开发商是一家叫『大东京都市更新株式会社』的公司,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者不是房地產商——是仁和会。

仁和会下面有一个专门搞不动產强拆的旁支,叫田村组。

组长姓田村,具体资料还不全,但我已经让人在查了。

松田家那片旧住宅区就是田村组在推进拆迁——断水断电、砸窗户、半夜放鞭炮,都是他们的手笔。”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菸灰。

他把那份调查报告翻了好几页,然后合上放在茶几上。

“去把玲子今天下午记者会上说的那句话印在月读新一批的宣传单上——『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然后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明天开始轮流守在松田家门口,田村组的人如果再敢来砸窗户,让他们知道这片地方现在有人在盯。”

伊崎瞬点了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

龙崎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著茶几上那份调查报告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標註的“田村组”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那面屏幕墙前面。

四十八块小屏同时亮著,歌舞伎町的夜景在每一块屏幕里安静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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