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商店街的晨光是从东边的运河上漫过来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第一缕阳光会先照到街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麵包店招牌上,然后顺著招牌边缘往下滑,滑过隔壁花店的玻璃橱窗,滑过五金店门口那排整齐堆放的油漆桶,最后落在石板路尽头那棵被颱风吹歪了但一直没倒的櫸树上。

商店街联合会会长片桐老人每天六点准时出现在櫸树下,用一把用了快二十年的竹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然后靠在树干上抽今天第一根烟。

他是战后那一代出生的人,年轻时在港区码头开货车,退休后在这条街上开了家乾货铺,被街坊们推举为联合会会长。

说是会长,其实主要工作是每天早上扫落叶、调解邻里纠纷、以及在区议会派人来调研的时候替大家挡回去那些填不完的表格。

今天片桐没有扫落叶。

他站在櫸树下,竹扫帚靠在树干上,手里夹著的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边缘,他还浑然不觉地叼在嘴里。

因为今天这条街和平时不一样。

街口从凌晨五点就开始有人忙碌——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正在搭演讲台,台子不高,只比地面高出不到一米,但搭得很稳,每个螺丝都反覆拧紧了两次。

演讲台后面掛著一面深蓝色的背景布,上面印著一行白色的字:“花山玲子 港区补选竞选演说会”。

背景布旁边临时支起了一排遮阳棚,棚子下面摆著几排摺叠椅,供年纪大的街坊坐著听。

麵包店老板把今天第一炉麵包免费送到了遮阳棚下面,说是“给新议员尝尝”。

花店老板娘把几盆蝴蝶兰搬到演讲台两侧,说这样拍照好看。

五金店的老板没送东西,但他昨晚把店门口那块坏了大半年的霓虹招牌修好了,他说今天记者多,別让人家拍到咱们这条街破破烂烂的。

片桐把菸头从嘴边拿下来,发现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用手指捏灭了菸头扔进垃圾桶。

他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知道哪家的小孩今年考上了都立高中,知道哪家的老人上个月住了院,也知道这条街已经很久没有议员来过了。

上次有议员来这里拜票是在好几年前,当时那个人站在街口发了一圈传单,跟片桐握了个手,然后坐上竞选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片桐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他当选了,但那条街上的水管老化问题到现在还没解决。

上午九点整,花山玲子的车停在街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简单的浅灰色套装,平底鞋,头髮用一根深蓝色的髮带束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著自己的公文包,没有让任何人替她拿。

松本跟在她身后,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煎茶,但玲子没有时间喝。

她从街口开始,挨家挨户地跟每一个站在店门口的店主握手。

麵包店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麵粉才敢伸出手去,她笑著说没关係,问他麵包是不是每天早上自己烤的。

花店老板娘激动得差点把蝴蝶兰碰翻,她弯腰帮忙扶正花盆,说蝴蝶兰很难养,能养到开花说明您很有耐心。

五金店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把刚拆封的螺丝刀,她跟他聊了几句霓虹招牌的事,说您修好招牌之后这条街晚上一定会亮堂很多。

片桐站在櫸树下,看著这个女人一家店一家店地走过去。

她跟每个人说话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个人跟她握完手之后脸上都带著笑。

片桐注意到她在跟花店老板娘说话时弯著腰扶花盆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象徵性地弯一下腰就站起来,而是真的花了半分钟把花盆扶正、把土按实了才鬆手。

他也注意到她的鞋——一双很普通的黑色平底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

片桐见过很多来拜票的议员,穿这种鞋的还是第一次见。

玲子走到櫸树下,对著片桐伸出手:“片桐会长,久仰。

我听街坊们说您每天早上都在这棵树下扫落叶,扫了好几十年了。

这条街能保持这么干净,多亏了您。”

片桐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很细很长,握力比看起来更沉。

他忽然想起刚才花店老板娘跟他说的话——“玲子小姐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连司机都没带,那个跟在她身后的老人家是她家里的管家,刚才还在问附近哪里有修鞋的地方,说小姐的鞋后跟磨偏了想找个师傅修一下。”

“玲子小姐,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议员比这条街上的电线桿还多。

他们来的时候都带著笑脸,走的时候也带著笑脸,但走了之后这条街还是老样子。

水管老化没人管,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区役所的人说这是街区改造预留区,不能隨便动工——预留了很久了,预留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他指了指街角那排被临时围挡围起来的旧住宅区,“那边更惨。

您今天愿意来这里,我很感激。

但我想知道,您走了之后会不会也跟之前那些人一样,再也不回来。”

玲子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著片桐指的那个方向。

那片旧住宅区的轮廓被遮挡在围挡后面,只能看到几栋灰色楼房的屋顶和几根生锈的电视天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转过头看著片桐,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踩得很沉。

“片桐会长,我没办法向您保证我能解决这里所有的问题。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教过我——一个政治家如果想对所有问题都说『我能解决』,那他一定在撒谎。

但我能向您保证,我会回来。

不是因为我是议员,是因为我答应了您,我会回来。”

片桐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扫帚靠在树干上,伸出手,重新跟她握了一次手。

这一次他握得比刚才更重更久。

周围的街坊们安静下来,站在櫸树下看著这一幕。

麵包店老板娘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花店老板娘扶著蝴蝶兰的花盆不说话。

五金店老板把自己的螺丝刀放在台子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鼓起掌来。

掌声从五金店门口开始蔓延,很快整条街都响起了掌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