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月读被栽赃毒品的事对高村课长来说只是一次例行检查,对他们来说却差点把在歌舞伎町所有的布局都掀翻。

这就是差距。

龙崎真看著他握著茶碗不吭声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调比刚才更轻更缓。

“你不懂女人。

一个刚刚离了婚,老公还死了,老公还在外面养了十几年情妇、有个十岁私生女,这件事还被全国人民知道了——多可怜。

她现在有点脾气很正常。

你让她拍桌子骂几句,骂完了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明天早上港区商店街的第一个拜票点,穿著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站好几个钟头,跟每一个来握手的选民微笑著说『谢谢支持』,膝盖酸了自己咬牙忍著,回到车里才把鞋踢掉。

她不会在你们面前露出任何疲惫。

她不需要你教她怎么做事,她需要你在她做事的时候別在旁边甩脸子。

你要是实在看不惯她,就当是在替我办事。”

伊崎瞬看著老大那张脸在茶汤腾起的热气后面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刚来东京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傍晚他路过吧檯,看到龙崎真正和花山玲子並肩坐在高脚凳上喝酒。

两个人挨得很近,那女人正在往老大杯子里倒酒,倒得有些多,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道很长的弧线,她笑得很轻很柔,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冷著脸从走廊里走出去的背影。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调大了舞池那边的音响音量,把吧檯附近的小弟都支到仓库去搬酒了。

现在他回想起那个画面,又看看老大手里那只刚点好的抹茶碗——碗壁上有一道很细的冰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那只茶碗据说是个老头送的。

他心想这大概是某种交接仪式,然后又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敢说出口的话:老大你扯这么多大道理,说到底还是馋人家身子。

他把这句话咬碎了咽回肚子里,对著茶碗点了下头,说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宫本理莎现在在江东区那边一处安全屋里躲著,和她女儿一起。

明天早上你安排一辆车把她们送到户亚留,让那边的人给她安排一个新的住所——靠海一点,安静一点,適合带孩子的单身母亲。

给她捏造一个身份:改姓藤原,老家写青森,职业是家庭主妇,未婚,女儿的父亲已经去世。

在户亚留警署给她办全套证件,健康保险证、个人编號卡、居民票,每一样都不能漏。

真由转学到无名街那边的新建小学,档案上的出生记录已经改好了——父亲栏写龙崎真已故,所有旧档案的电子版由雾沢仁从品川区伺服器里远程销毁。

我之前交代你准备的那个户口,现在可以用了。

全程由你亲自跟,確保她们母女在户亚留安顿好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接触到她们。”

伊崎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用手撑著桌沿。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著龙崎真。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確认一份项目计划书的最后一个条款。

“要不要在路上杀了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要不要多加一份炒麵。

龙崎真正在系外套扣子,手停在胸口那颗纽扣上,抬起头看著伊崎瞬,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没必要。

做人要守信用。

她做了她该做的事——把录音交给我们,把九条正宗的底裤扒得乾乾净净,让玲子能站在阳光下面对镜头说出『被背叛的妻子』那几段话,然后还亲手把那杯酒递给他喝。

你知道那对她意味著什么吗——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杯酒的顏色,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但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冷汗。

她这辈子都要背著这个记忆活下去。

她不需要你再给她加一道刀疤。

她应该得到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伊崎瞬点了头,转身准备走。

他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拉开门去安排明天早上送宫本理莎的车。

“对了。”

龙崎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半拍,“我把你的电话號码给了玲子。

晚一点她应该会联繫你,让你帮她安排明天在商店街拜票的事——演讲台怎么搭、外围安保怎么布、路线怎么走、有几个丁字路口需要派人。

这段时间就你负责跟她对接了,她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处理,不用再通过我。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安排当天的行程,所以你的手机最好二十四小时开著,別像上次户梶找你调人结果你睡到下午才回电话。”

伊崎瞬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他拉开门,把门在身后带上,在走廊里走了好几步之后才用手用力搓了一把后脑勺。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门缝还能看到一线暖黄的灯光,老大大概还坐在里面继续摆弄那套茶具。

他转过头,又搓了一下后脑勺,心想自己来东京之前以为还是像在户亚留一样打架抢地盘,谁知道现在变成了给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搭演讲台、替一个单亲妈妈办户口、每天二十四小时开著手机等一个连句“大家辛苦了”都不说的女人发消息。

他踩上楼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躺著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户梶,內容是:明天去商店街维持秩序的人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跟玲子那边对接好路线的细节没有。

他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屏幕关掉,顺手把外套拉链拉上,推开通往地面一层的铁门。

阳光从巷口涌进来,歌舞伎町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霓虹灯管全部熄灭了,只有几块亚克力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

月读酒吧门口那只野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著自己前爪上的毛,看到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它的爪子。

他想今天大概又是忙到半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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