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手背沾了一层湿凉,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这么多汗。

她看著龙崎真手里那根烟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等女儿放学的母亲了——她变成了一颗被人捏在手里正想方设法挣脱却越陷越深的棋子。

龙崎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让视线和她保持平齐。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给一个受了惊嚇的小孩讲睡前故事。

“人都想有好日子过。

你在老家铁轨旁边住了那么多年,每次听到火车经过都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像那列火车一样,只会从这个小站经过,不会停下来。

后来你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地方,遇到了九条正宗,生下了真由,住进了品川区的独栋別墅。

你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当年站在铁轨旁边那个小女孩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你当然不想把这些拱手让出去。

我也不想让你把这些拱手让出去。

让你杀了九条正宗又不是让你拿著刀在他胸口捅几个窟窿——你不需要拋头露面,不需要製造任何凶器,不需要被警察盘问。

我会告诉你怎么做,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整个过程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而且玲子女士保证会给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报酬——足够真由读完大学再出国深造,足够你在这栋房子里继续住下去。

你不需要再等任何人的电话,不需要再担心哪天门铃响起来是不是警察来查封这栋房子,也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的仕途提心弔胆。”

宫本理莎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手指从床单上鬆开,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她的呼吸在慢慢地趋於平稳,但脸颊上还残留著刚才那层细密的冷汗留下的水痕。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隔著一层水。

“玲子小姐,不会计较我和正宗之间的事吗。”

龙崎真摇摇头。

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很薄的灰色幕帘,然后慢慢散开。

他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无关紧要的事。

“你太高看九条正宗了,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玲子女士不是你想像中那种因为丈夫出轨就歇斯底里的女人。

如果她是那种人,她早在发现这件事的第一年就来找你了——但她没有。

她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知道真由今年多大,知道你住在这栋房子里花了多少钱。

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从来没来找过你。

为什么。

因为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九条正宗睡在谁的床上,她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站在国会演讲台上对著那些选民用她自己那双眼睛看著他们。

你替她省了二十多年的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说——说不定她还要感谢你帮她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宫本理莎咽了口唾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战战兢兢——不敢发朋友圈,不敢跟邻居说真由的父亲是谁,不敢在正宗来家里时把窗帘拉开——都变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是他藏在密室里的宝贝,其实她只是他刻意留在窗台上的那盆不显眼的绿萝。

而她的情敌连窗台都没多看一眼,只是顺手把整面墙推倒了。

这种感觉又轻鬆又屈辱。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龙崎真缓缓站起身。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梳妆檯上拿过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个电话號码,然后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字写得很快很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

“记住这个號码。

接下来我会用这个號码联繫你。

你不需要主动打给任何人,只需要等著。

等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接,然后按我说的做。”

他把笔放回梳妆檯上,走到臥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看著她。

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在黑暗中还在燃烧的炭火。

“別做蠢事,不要耍小聪明。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的宫本夫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宫本理莎点了点头。

龙崎真的意思很清楚:她不是唯一能帮他完成这件事的人。

九条正宗在外面还有没有其他女人,她不知道——说实话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敢確定自己是唯一一个。

但龙崎真知道。

他手里大概有一整本关於九条正宗各种隱秘的档案资料,里面说不定还有更多她自己都从未发现的秘密。

她拒绝了他,他明天就可以去找另一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的处境也许跟她一样脆弱——说不定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自己掌握的信息换取后半辈子的安稳生活。

所以她必须配合,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起交易里只有主动配合的人才能拿到最终报酬。

她如果不配合,下一个接替她的人拿到了所有的好处——而她自己已经暴露,迟早会被处理掉。

她能做的只剩下点头,低声说一句:“您放心。

电话一响我就接。

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尤其是正宗。

我没有那个胆子去报警,也没有那个理由去救他。

我只想带著真由好好过日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背一段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台词。

但她心里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不是想要反抗,是某种说不清的、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反覆碾碎的东西,在她胸腔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

也许是在替那个很多年前在铁轨旁边站著的小女孩说再见,也许是在替十年前以为真爱能改变命运的那个年轻女人流最后一滴泪。

她把这些情绪轻轻按住,像每天晚上把真由的被子掖好一样,安静地、不留痕跡地把它们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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