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品川区东五反田。

宫本理莎坐在臥室的床边,手里握著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煎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上那道极细的裂纹。

窗外下著小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矮冬青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真由已经睡了,她的臥室门关得很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很淡的床头灯光——她又忘了关灯,大概是在睡前翻了几页那本关於动物的插画书,翻到一半就睡著了。

宫本理莎把这几天反覆想了很久。

从龙崎真离开后的第一个早晨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她要照常接送真由,给她做便当,检查她的作业本上老师新盖的小红花印章,然后在每一次真由抬头问她“妈妈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时挤出笑容说“没事,妈妈只是昨晚没睡好”。

到了晚上把真由哄睡之后,她就一个人坐在臥室里,把龙崎真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解、重组、再拆解。

她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可以拒绝的理由,一个可以让她全身而退的漏洞,但她找不到。

她想过带著真由逃走,但逃到哪里去?

回老家吗——那个铁轨旁边会隨著列车经过而颤抖的木屋,她花了半辈子才从那里逃出来,不可能再回去。

而且龙崎真能找到她第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

她甚至想过把这件事告诉九条正宗——让正宗动用他最后那点残余的政治资源来保护她们母女,但保护多久?

他的资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玲子已经把花山院家的所有支持全部撤走了,他的政治生命正在倒计时。

她把茶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轻轻推开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便利贴边缘,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这几天她已经把这个號码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看到这些数字还是会觉得手指尖在发凉。

臥室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不是敲在玻璃上,是敲在窗框边缘的铝合金凹槽上,声音很轻很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龙崎真站在窗外的防火梯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髮被细雨打湿了几缕。

他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拉开窗帘,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对著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宫本理莎推开窗,潮湿的夜风裹著雨水的气息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吹开。

她没有问“你怎么又来了”,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龙崎真单手撑著窗框,整个人轻巧地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鞋底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由睡了?”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嗯。”

她把窗户重新关上,窗帘拉好。

这几天她已经逐渐从第一次被夜袭时的惊恐中慢慢走出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本能地想要尖叫或逃跑。

不是因为她信任这个男人,是因为她意识到她的抗拒毫无意义——就像面对海浪时用手去推,只会让海水从指缝间漫过去,弄湿整条手臂。

她现在的平静不是认命,是某种更接近於“先听听看他这次又要说什么”的戒备状態。

龙崎真在梳妆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步步紧逼地把她压在墙上或捂住她的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放在桌上,和那根烟並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宫本理莎,语调比上次更轻更缓,像是在跟一个已经没必要再绕弯子的老朋友说话。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应该已经想过了。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具体怎么做。”

宫本理莎坐在床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下意识地互相绞紧,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麻绳。

她把手指鬆开,用力按住膝盖,想用掌心的压力压住那股从胃底往上翻涌的紧张。

龙崎真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很小的录音设备,大概只有打火机大小,银色的金属外壳上只有一个很小的红色按钮。

第二样是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装著几粒白色的药片,药片很小很薄,在檯灯下泛著极淡的光泽。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根烟排成整齐的一排。

“九条正宗现在每隔几天会来一次这里,每次来都带著一肚子闷气。

玲子跟他离婚之后,他在国会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花山院家把所有的支持都撤走了,他的竞选资金断了,后援会人心散了,在野党那边有人开始翻他以前的旧帐。

他最近情绪很差,喝酒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温存,是来发泄的。

你在財务省给他当了那么多年秘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种状態的人,最容易说错话。”

宫本理莎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床头柜上那两样东西。

录音笔和药瓶。

这两样东西摆在她面前,像两道她必须从中选择一道的题目,但无论选哪一道都会把她引向一个她不敢直视的答案。

龙崎真把录音笔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录音笔顶端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亮起一圈极淡的绿光。

“第一步——下次他来的时候,你要跟他谈话。

不是普通的聊天,是有引导的谈话。

你要告诉他你已经知道玲子和他离婚了,你要让他觉得你很害怕——害怕他不再是议员之后,你们母女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你要说真由的学费怎么办,这栋房子怎么办。

这些话会把他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激出来,他会愤怒、会抱怨、会说很多不该说的话。

他会在你面前骂花山院家,骂玲子,骂他在国会里遇到的所有不公平——把这些全录下来。

等录音有了之后,我会告诉你下一步。”

宫本理莎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床单的棉质布料在她掌心里被拧成了一圈一圈的褶皱,那些褶皱从她的指缝间往四个方向蔓延,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白色菊花。

她的呼吸变快了,胸口在浴袍底下剧烈起伏。

“你要把这些录音公开。”

她抬头看著龙崎真,声音在发抖。

“对。”

龙崎真没有否认。

他把录音笔放回桌上,拿起那个小玻璃瓶,用拇指和食指夹著轻轻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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