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颇为一致的会心笑容中,刘羲叟连忙將手中是竹册放归原处,隨即又来到书桌旁,顶著赵暘捉狭的目光,半晌才訕訕道:“————兴致所使。”
赵暘笑著调侃道:“知州这个兴致,却是別致。我尝听闻有人閒暇时吟诗作对,却从未听闻有人编写史志————”
眼见刘羲叟越发不自在,宅心仁厚的包主动为其解围,惊嘆道:“刘知州竟要著十三代州史?这等大事,一人能成否?”
所谓十三代志,指唐代时对西汉以来的歷代史书的统称,即《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和《隋书》。
因此编著《十三代史志》,顾名思义是一个国家级別的浩大工程,绝非一人所能及。
因此刘羲叟著《干三代史志》,包意也不敢断定究竟是借著名头,还是確確实实要编写这等巨作。
在包意將信將疑的目光下,刘羲叟面庞微红道:“不敢妄称著史,仅是下官閒暇时兴致所使,日后传於儿孙,至於能否写就,下官只能说尽力而为————”
看著刘羲叟坦诚不似作偽的態度,包不禁拱手拜道:“知州鸿鵠之志,我辈不如也。”
从旁,本就对刘羲叟愣头愣脑不似久经官场有所好感的赵暘,闻言亦讚不绝口,隨即道:“我观知州,好似閒云野鹤之士,若是所任不如意,大可告知我,我会恳请官家將知州调职。”
不得不说,刘羲叟迄今为止给赵暘的感觉,像是一位隱世不出的学者多过像一名地方知州,这样一人摆在赵州这等距离镇州真定府颇近的州县为官,总感觉有点违和。
而在听到赵暘的话后,刘羲叟愣了愣,隨即拱手谢辞道:“多谢小赵郎君,然我赵州民心淳朴,下官与他们亦相处融洽,並无调任之意。”
赵暘点点头,也不在意。
此时府上小吏送上茶水,刘羲叟这才惊觉赵暘等人竟还在站在厅內,忙邀请眾人就坐,旋即又亲自给赵暘端茶道歉。
赵暘看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问道:“知州何苦假意奉承,委屈自身?”
“呃?”刘羲叟愣了愣,连连摆手道:“小赵郎君多虑了,下官绝非假意奉承,而是————
“我叫什么?”赵暘冷不丁打断道。
“呃————”刘羲叟顿时语塞,转头看了眼程嗣先,却见后者吹了吹茶水,似捉狭戏弄地瞥了眼他,估计心中还在笑话:活该!叫你之前不听!
无奈,刘羲叟硬著头皮道:“上官名讳,下官岂敢隨意道出口?”
“刘知州且坐罢。”在眾人发笑之际,赵暘也是哈哈大笑,善意地指指旁边的座位请刘羲叟就坐,隨即看著后者语气莫名道:“我观知州非寻常人也,纵使有些许冒犯,亦不会见怪,这一点知州可以放心。不过我不明白,依我对知州的观察,知州並非贪恋官爵之人,何故————”
在听到赵暘前半句话时,刘羲叟意外之余,心中也是鬆了口气,待听完后半句,又见赵暘態度诚恳,他这才解释道:“下官虽不重官位,然唯恐令乡中蒙羞,再者我在赵州为官,所领俸禄足以养活家人不说,又可遍读州衙內的藏书、史志,若失了官,不知该如何自处。”
“原来如此。”赵暘恍然之余,也对刘羲叟愈发有好感。
说实话,赵州虽靠近真定府,但州境很小,只是一个小州,该地知州也不过七品,確实不如赵暘这个六品京官,但刘羲叟却已十分满足,这份不求高官重爵、自得其乐的心性,倒是与他的好友文同颇为相似。
毕竟歷史上的文同,也是当了个县令就满足了,虽说浪费了一身才华,却也造福一县,却是该县百姓的福气。
想到这里,赵暘忍不住道:“我有一好友名叫文同,乃去年科举进士,其人性情如知州一般,他日我为知州推荐,相信你二人定能成为指教。”
话音刚落,还不等刘羲叟有所反应,包意忽然拳掌一合,一脸惊讶道:“我就说为何初见刘知州便瞧著熟悉,原来如此。”
“像!”
“確实像。”王中正等人也是纷纷参与评价。
当然,他们只是说刘羲叟豁达的性情,至於为人处世,那文同可要比刘羲叟圆滑太多了。
见眾人纷纷这么说,刘羲叟也心生了几分好奇,拱手对赵暘道:“如此,请小赵郎君代为推荐。”
“自然、自然。”赵暘笑著答应。
这一出过后,双方的气氛变得愈发融洽,刘羲叟也不再因为之前对赵暘的无礼冒犯而变得患得患失,询问赵暘道:“下官之前听程四郎言,乃冀州冯公向小赵郎君推荐,不知何故?”
赵暘知道刘羲叟也是个快人快语的,不喜欢客套,遂直接了当地將他与冯行己谈论塘濼一事告知后者:“————冯公推崇知州,叫我来请教知州,请知州赐教。”
“不敢称赐教。”刘羲叟连连摆手,隨即轻嘆一声继续道:“不过这塘濼,確实是如鸡肋一般。这里说不清楚,待我领小赵郎君去看,小赵郎君一看便知?”
“此刻?”赵暘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夕阳,神色古怪。
刘羲叟顿时反应过来,訕訕改口:“明日、明日。”
当日晚,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出於省钱的缘故,刘羲叟请州府內的庖厨为眾人准备了两桌酒席,赵暘一行人虽神色古怪,却也没有表现出不满,酒席宴饮酒谈笑,依旧颇有欢乐。
直至夜深,刘羲叟將赵暘一行人安顿至城內驛馆。
次日清晨,天尚蒙蒙亮,刘羲叟便来到赵暘所在驛馆,这次他连马夫都没带,牵著匹马就来了,这执行力,这行事风格,赵暘还是头一回见。
稍后待赵暘一行穿戴整齐,又於驛馆內用过早饭,一行人便跟著刘羲叟出了城,径直往北,足足赶了几十里路,一直到快接近镇州真定府地界,赵暘终於见到了刘羲叟所称的塘濼。
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所见处遍地都是低洼积水,有的仅没至膝盖,有的深可没过头顶,兼又杂草丛生,乍看就给人一种遍布危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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