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却轻轻摇头,柔声道:“纵横天下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这位前辈的人生,听起来固然辉煌,却也当真是寂寥得让人心酸。”
张真人闻言,深有同感,长嘆一声:“这位姑娘说得是。寂寥难堪”四字,道尽了高处不胜寒的无奈。武学之道,攀登越高,同行者越少,其中孤寂,非亲歷者难以体会。
这位独孤前辈的心境,老道或可体会一二。”
得到张真人的称讚,小昭心中自是为之喜悦,当下恭敬行礼道:“小昭见过张真人!”
张真人闻言只是轻笑不语,只是眼前明丽的小昭,又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同样惊艷的身影。
林平川见话题引动张真人感慨,便继续道:“至於晚辈所使的身法,则是源於终南山活死人墓的传承,与古墓派轻功一脉相承。不过晚辈並非古墓派嫡传弟子,只能算是有幸习得了古墓派的部分绝学。”
张真人脸色微变,道:“莫非是当年神鵰大侠出身之地的古墓派?”
林平川点头答道:“正是。正是神鵰大侠出身的古墓派。”
张真人闻言,默然良久,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又看到了那个让他牵掛一生的倩影,以及与她相关的所有传奇。良久,他才缓缓道:“贫道幼年时,在华山之巔,有幸得见神鵰大侠与————与峨眉派创派祖师郭襄女侠一面。彼时情景,至今歷歷在目。只是自此一別,江湖路远,再无机会相见。加之近百年来,江湖中几乎不曾再听闻有古墓派的传人现身,贫道还以为————古墓一派,早已隨著神鵰大侠的归隱而断了传承。”
林平川缓缓道:“真人放心,古墓之中,自然尚有后人传承香火。只是她们秉承祖训,世代隱居,不愿掺和世俗纷爭,若非必要,绝跡江湖。除去世代交好的丐帮核心人物外,恐怕当今武林之中,已极少有人知晓神鵰大侠与小龙女的后人,依旧安然存在於世。”
“原来如此————她们尚在,那便好,那便好。”张真人听到这里,长长舒了口气,似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牵掛,但眼神深处,那抹复杂难言的遗憾与追忆,却愈发深邃。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个明媚爽朗、笑语嫣然的少女郭襄,可是,那终究是一百年前的往事了。
林平川心知张真人定然又想起了与郭襄女侠的过往,心中也不由轻轻嘆息。后世常言“一见杨过误终身”,却不知眼前这位开创武当一派的百岁真人,年少时见了郭襄那般奇女子,心中又何尝没有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与遗憾,直至百年后的今日,恐怕也未能全然释怀。
他静静等待了片刻,待张真人心绪稍平,才復又开口,语气郑重:“晚辈今日登门,除了拜见真人,尚有一个不情之请,斗胆想要向张真人请教武功,以期验证自身所学,探寻前路。”
“请教武功?”听到这里,张真人神色如常,自光平静地看著林平川,仿佛早已料到。
但一旁的张无忌却眼露担忧之色。在他心中,太师父武功固然已臻化境,深不可测,但毕竟寿数已高达一百一十岁,如此高龄,修为即便再精深,气血也难免有所衰败。而林大哥的武功,他早有所领教,適才在山下更亲眼目睹其轻鬆击退玄冥二老联手,深知这位义兄的武功当真是深不见底。此刻听到林平川欲要请教,自然不免担心起太师父的安危。
於是张无忌当下便开口劝道:“林大哥,太师父年事已高,久已不与人动手,你看这————”
明白张无忌的担忧,林平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张教主,你的心意我明白,也请放心。我自然考虑到了真人的年纪与身份。所以今日所求的请教”,並非寻常的拳脚兵刃相搏,而是文比”。”
“文比?”张无忌闻言,虽然依旧有些意外,但听说不是生死相搏,心下稍安,便不再出言阻拦,只是目光中仍带著关切。
张真人闻言,抚须笑道:“林小友,以老道的眼力观之,你虽然年纪尚轻,但一身武功修为之高,放眼当今天下,能与你匹敌者已是屈指可数。武功到了你这般境界,为何还如此执著於与人切磋,论个高下呢?”
林平川神色肃然,目光清澈而坚定,坦然道:“张真人,晚辈並非执著於胜负高下。
晚辈执著的是武道本身。我只是想儘可能沿著武学之路走下去,走到我力所能及的尽头,然后————想看看那尽头之后,是否还有路。想看看前辈先贤们曾看到过的风景,是否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此惑不解,心中难安。”
他此话一出,仿佛一道亮光,直指武道修行者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与追求。张真人当下不禁动容,沉思良久,方才摇头轻嘆,语气中充满了理解与讚许:“林小友,你这句话,可谓是道破了古往今来,无数孜孜以求的习武之人心中,那份最深沉的执念与嚮往。好一个“想看那尽头是否还有前路”!这份向武之心,纯粹而坚定,老道佩服。”
林平川道:“张真人面前,晚辈这点微末道行与浅见,实在担不起佩服”二字。真人若是不嫌弃,直接称呼晚辈姓名即可,这小友”之称,已令平川倍感荣幸。”
“好!那老道便托大,称你一声平川了。”张真人从善如流,笑道,“却不知平川你想如何进行这文比”?”
林平川拱手道:“晚辈斗胆,想以指代剑,以这昔年独孤求败所创的独孤九剑”,来领教真人的武功!
不过还请真人小心,这套独孤九剑”讲究有意无招,后发先入。剑法只攻不守,剑招號称只有九式,但却號称破尽天下武功!”
“哦?独孤九剑?破尽天下武功?”张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显是见猎心喜,“好!老道近年来亏悟出的这套太极拳,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后发制人,正好与传闻中攻敌破绽、无招胜有招的剑理相互印言。平川,请!”
说罢,张三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竹林前的一片空地上,身形沉稳如山岳。他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两足分开平行,接著两臂慢慢提起个胸前,左臂半居,掌与面对成阴掌,右掌被过成阳掌,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和谐,说道:“这是太极拳的起手式。”跟著,他便一招一式地演练下去,口中同时叫出招式的名称:“揽雀尾、单鞭、
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搂膝拗步、手挥琵琶、进步搬拦锤、如封似闭、十字手、抱虎变山————”
张无忌目不转睛地凝神观看,初时还道太师父是故意將姿势演得特別缓慢,好让在场眾人都能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手挥琵琶”之时,只见太师父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臂,双掌看似极慢地合拢,但那缓慢的动作中,竟蕴含著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的奇妙意境。
张无忌突然之间省悟:“这並非简单的缓慢,而是寓动於静,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太师父竟已开创出如此高仁的功夫!”他武功本就极高,一经领会,越看越是入神,但见张三丰双手圆转,每一招都含著太极式的阴阳变化,互相补充,互相转化,精微奥妙,实是开闢了武学中从亏未有的新天地。
而林平川,在张三丰起手的那一刻,便已全神贯注。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並非仅仅在看招式动作,更是在感知那流动的“意”,那阴阳转换的“理”。待到张三丰一套拳法使完,神定气閒地抱太极式圆圈站定,虽在重伤初愈之后,却精神反而更见健旺。
林平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真人这套拳法,圆融通达,阴阳互济,已得道法自然”之真諦,晚辈佩服!”他说话间,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指代剑,斜斜指出,虽无剑身,却自有一股无形剑意勃发,脱罩身前数尺,仿佛隨时能寻隙而进,口中同时道:“晚辈接下来以指代剑,亏使的,便是昔年剑魔独孤求败亏传,专攻破绽,无招胜有招的——独孤九剑”!请真人指教!”
他並不主动进攻,而是以指剑遥指,剑意流转,不断指向张三丰太极拳架势中,因阴阳流转、动静转换而自然生出的、稍纵即逝的些许“间隙”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
这並非真实的攻亨,而是一种意念上的交锋,是独孤九剑”的剑理与太极拳理,两大旷世绝学武学理念的交锋与试探。
张三丰初时只觉林平川指剑亏指,皆是自己拳势流转中,自己亦能感知到的那一丝丝不圆满之处,心中暗赞此子眼力之毒,剑理之精。
但渐渐地,他发觉林平川的“剑意”並非是一味死板地寻亚破绽,而是在主动营造局势,在各种可能的进攻路线,逼得自己的“太极之意”不得不隨之做出更精微、更圆融的变化,以弥补那些原本几乎不存在的细微瑕疵。
一时间,竹林空地上,並无罡风劲气,也无金铁交鸣。
只有一位百岁真人缓缓而动,拳意圆转,如天地未分;一位青年以指为剑,意动神隨,似庖丁解牛。两人虽未身体接乍,但精神意念却已在方寸之间,进行著一场凶险与精彩丝毫不下於真实比拼的交锋。
张无忌看得目眩神驰,他身负“乳坤大挪移”心法,最擅洞察劲力变化,此刻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太师父的太极拳意在林平川那无孔不入的“独孤剑意”逼迫下,仿佛潜投入清水的墨块,原本就浑融的意境,竟在这外在的“压力”下,扩散得更加均匀、更加圆满、更加无懈可亨!
不远处的小昭虽然冰雪聪仁,但碍於武学修为不足,只能稍稍领略一二,但即便是其中一二的收穫,便足以羡煞旁人了。
而林平川的剑意,也在太极拳那连绵不绝、阴阳互济的圆转之意中,变得更加灵动、
更加超仕、更加不拘於具体招式形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
林平川忽然收指后退,朗声长笑,笑声中充满了豁然开朗的喜悦与敬佩。
张三丰同时也缓缓收势,脸上同样露出了畅快而又欣慰的笑容,笑声清越,与林平川的笑声在这幽静竹林中交匯,惊起了几只宿鸟。
两人相视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番別开生面的“文比”,看似未分胜负,实则二人在武学理念的碰撞与交融中,皆感获熔匪浅,仿佛各自都在对方的道路上,看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张真人抚须嘆道:“好一个独孤九剑”!攻的是破绽,求的却是无招!其理个简,其意个深,与老道这太极拳,一攻一守,一破一立,看似相反,实则武学一途练到深处都是大相逕庭!平川,你已深得此剑法三昧!”
林平川恭敬道:“真人的太极拳,让晚辈领悟了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阴阳相济,动静相生,方能生生不息。今日得见,晚辈受熔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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