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

风声在崖壁间打著旋儿,呜呜作响,风更紧了,捲起草屑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抽过来。

几片厚云压在天边,天色更暗,空气里透著泥土和石头的凉气。

明善缩了缩粗壮的脖子,身上的僧衣感觉有点紧绷。

他不安地挪了挪穿著草鞋的大脚,蹭得地上的碎石哗啦作响。

他侧过脸,看向身边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瘦长身影,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压低了问道:

“师兄,那明岳…真的会来吗?”

相德像根竹竿插在崖边,纹丝不动。

他细眼微眯,牢牢盯著崖下那条荒草丛生的蜿蜒小路。

听到问话,头也不偏,嘴唇微动,声音冷硬:“那是自然。”

明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心里的不安越缠越紧。

他忍不住又问,声音更轻:“万一…万一他不来呢?那我们……”

“那便不来。”相德这次回答得更快,也更简短,他依旧盯著山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只有风声呼呼地刮过。

明善觉得这沉默比刚才的对话更让人难受,他抬头望了望天,那乌云更低了,黑沉沉地翻滚著。

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突兀的由头,最终还是乾巴巴地挤出一句:

“师兄…好像…好像要下雨了……”

相德终於动了。

他猛地扭过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细长眼里透著极不耐烦的阴鷙。

相德恶狠狠地盯著明善:

“你到底要说什么?磨磨唧唧,像个娘们!想说什么,痛痛快快说出来便是了,憋在肚子里,能憋出屎来?”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像鞭子一样抽在明善身上。

他黑壮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地绷紧,隨即又畏缩地矮了几分,像头被训斥的熊。

他不敢再看师兄那刀子似的眼神,低下头,盯著自己那双沾满泥尘的草鞋尖,声音闷闷的,

“我们…我们真的要杀了他吗?师兄……”

“那不然呢?”

相德几乎是嗤笑出声,他瘦高的身躯微微前倾,俯视著低著头的明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儿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来请他喝茶敘旧的?醒醒吧,我的好师弟!”

明善的头垂得更低了,宽阔的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蝇,

“这样…这样是不是会犯了杀戒?师父以前讲经时说过……”

“杀戒?哈哈哈哈哈!”

相德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他仰头短促地笑了几声,笑声乾涩而冰冷,瞬间就被风声吞没。

他猛地收住笑,那张瘦脸上只剩下刻骨的阴寒,目光死死扎在明善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什么狗屁玩意儿?自我打娘胎里爬出来,在这寺里活到现在,就没听说过这玩意真能捆住人的手脚!”

“若真有杀戒这回事,我们佛门都如何在这神州大地上开宗立派,如何扬名立万?”

“若真有那劳什子的色戒,我们佛门弟子不早就该死尽灭绝,断子绝孙了?嗯?!”

那眼神太过锐利,太过陌生,充满明善从未在师兄身上见过的暴戾冷酷。

明善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壮硕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牙齿轻颤。

相德看著师弟这副没出息的窝囊样,眉头微皱又鬆开。

他深吸口气压下烦躁,脸上冰霜稍融,语气刻意缓和,带点宽慰:

“其实…也无所谓。”他拍了拍明善厚实的肩膀,

“以你的根骨悟性,”相德的声音放得平缓,“用不了多久,顶多再熬个一两年,师兄担保你稳稳噹噹升上戒僧。”

“到时候,侠义帖到手,那才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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